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腰杆儿

黄泉,二十六,当兵的。

罗喉,三十六,教书的。

 

要说这两人的邂逅,真是起于一场莫名其妙的意外。黄泉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于是端起桌上飘着白汽的茶杯,一口气吹得烟散云飞。氤氲蒸汽在两人之间盘旋了一会儿,黄泉终于撑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大哥,下次别泡茶了行不行。”

 

黄泉并没有管罗喉叫大哥的习惯,所以坐在对面的是他正儿八经的亲哥。

 

苍月银血这种人太少了,不仅在一个名叫人生的多副本多支线游戏里拿下世家公子商业精英的完美设定,还顺便消除了诸如争夺家产的狗血debuff。

只是没事喜欢替两老弟操碎心。

 

黄泉有时候烦他烦得要死,比如说现在。

他刚休假从部队回到家的第二天。

 

银血心事重重地拿出公文包,心事重重地拿出包里一摞照片,然后像赌神里的周润发大手一挥,将一连串黑白照片在桌上滑成弧度圆润的扇形。

 

黄泉抽出一张,被立陶宛二等兵捆绑在一起的犹太人。

再抽一张,科隆大教堂前黑豹坦克巷战。

黄泉眼角一抽,嘴里一叠声道:“免了免了,我耳朵一层茧。”

 

银血这堆打印出来的历史照片憋了几年,终于见到天日,哪能这么容易免了。

黄泉刚从西武林军校毕业那年,银血想了两个半小时让他去家里哪个公司哪个岗。怕这小子脑子一抽想不开,顺便拾掇了一堆惨烈历史的资料准备劝他回家。

 

结果银血的茶还没喝完,黄泉直接发了一张毕业分配意向表照片给他,然后大摇大摆提着包跑了。

分配这种事情,有科研院所也有城区部队,黄泉算是气运条见底的那一拨人,直接开到了南防线上。

银血无语凝噎,他真的心累。

 

黄泉啪啪的把桌上东西收拾干净,扔回给银血,想了会儿又道:“大哥,我不是冲动。”

银血顿住,终于停止了他的碎碎叨叨。

黄泉知道银血的意思,太年青的人,哪怕在太平盛世里,有时候也会被故事里的战场冲晕脑袋,带着一腔蔑视天下掌握乾坤的冲动奔赴远方。

可战场从来不是个好玩的地方,更不是个适合热血的地方。

 

黄泉翘着二郎腿,腰却习惯性挺得笔直。

他当然知道,他第一天去的时候就看到。

村子里的风特别大,吹得村民泥墙上的萝卜干乱飘。他看到几个师哥满地跑,替人民群众捉两只跑出栏的鸡。

后来他还开着卡车跑边防线在两个驻点之间送过物资,滩涂上捡沙子的小鬼们冲着车大喊大叫,叫完了还追着车跑。

坐在副驾驶上的师哥打开车门跳下来就是一顿训。

这年头当然是没有战场的。

 

银血喝口水,犹豫了会儿,“这个决定不一定值得,你过几年总要回家……”

黄泉打了个响指披上衣服,一边穿一边往门外走,“我去老罗家一趟。”

走到门前穿鞋的时候,他笑了一声,背对着银血道:“什么值得不值得啊,我不就走一条和你们不同的路。”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黄泉推开门走出去,估计骨头太硬心太野,停不下来,那就到处跑呗。

 

银血的公司啊,幽溟的人文主义啊,他不怎么搞得懂。当然,他们做的事情都很棒,黄泉想,只是这世界上的路那么多,选择也那么多,不值得的事情很多,可值得的事情也很多。

银血有他的高楼大厦,幽溟有他的社会情怀,黄泉走到楼下,往天上看看,大晴天,天瓦蓝的。

黄泉也有他的独木桥,一根就行,用不着千军万马熙熙攘攘。

 

他还在学校里的时候,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就去跑步。谁还没迷茫过,黄泉也有想不通的时候,比如有些决定和选择到底有没有意义。

这年头,太平得天都塌不下来。

他有一天哼哧哼哧跑完几圈,看到罗喉,两个人就顺道一起走了几圈,还聊了几句。

黄泉那时候在学校,估计有空乱想的时间也多。

“把这事儿当成工作,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情怀吧。”黄泉两个手抄在口袋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罗喉搭话,一条笔直的肩膀在空中横得和直线一样,漂亮得晃眼。

罗喉默了会儿,伸手指指天。

黄泉抬头看,瓦蓝的天,一条一条的白云在天上飘,阳光还很刺眼。

他砸了砸嘴,喝口矿泉水,寻思道:“你是说我在白日做梦尽瞎想?”

罗喉顿了顿,把手收回来,习惯性背在身后。

 

黄泉就笑笑,他差不多猜到罗喉的意思。

天上云那么多,没一片是一样的,这世上的选择也那么多。

 

他开着卡车在边防滩涂上走的时候,走到一半跳下来擦擦后视镜。脚下的沙子滚烫,有一些野草长在石头缝里,那些野草命硬得很,掐都掐不死,黄泉踩了踩脚旁的一根。

那根草猛地弯下去,又猛地站起来。

黄泉点点头,“腰还挺硬。”

他跳上车,往南继续开,土黄色的滩涂一点也不好看,光秃秃的,也没什么绿的叶子。

捡沙子的小鬼们冲他喊,冲他拼命挥手。黄泉看一眼副驾驶,师哥不在黄泉也不是个会训孩子的。

他正要踩一脚油门,那群小鬼们却学乖了再也没有追车跑。

黄泉挑了挑眉,眼角余光看到他们在沙滩上用石子写的大字,南防。

 

黄泉就想到罗喉,就想到学校和头顶上的云。

天上的云和人命一样,最轻,轻得拿捏不住,但是飘得最高。

太重了,黄泉想。

他挺了挺腰,背后是一群活生生的人。

 

黄泉走路速度很快,没多久走到罗喉小区。走到楼下的时候懒得等电梯,直接两步并一步从楼梯上走上七楼。

 

罗喉在煎豆腐。

很不幸,糊了。

黄泉摸了摸鼻子,决定忽视屋里一股焦味,扭头去开窗。

 

开完窗发现罗喉正准备重下一锅,黄泉冲他喊了声,“不然算了吧,凑合凑合得了。”

罗喉摇头表示不行,走出来看看菜谱。

围裙上有两个小蝴蝶,明显是君曼睩买的。

 

罗喉站在油锅边还不显,一走起来挺腰收腹,加脸上一副金丝框框眼镜,真是书卷气和男人气并足的典范。

黄泉磕了几个瓜子,瞥了眼菜谱,说不然别炸了,一屋子的烟,煮个汤算了。

罗喉说行。

黄泉继续嗑瓜子。

 

黄泉和罗喉的相遇,真是一场意外。

那时候黄泉还在读书,西武林唯一一个军校,每次在草场上训练,校门口都一堆老爷爷老奶奶带着小孙子扒门看。

对着一群流鼻涕的小朋友,黄泉是生不出什么万丈豪情,只会觉得自己像一个活蹦乱跳的猴。

末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指黄泉,“奶奶你看他跳得好高。”

高,当然高,黄泉咬牙切齿,训练结束提起衣服就跑。

 

中午校门开一小时,黄泉吃完蛋炒饭在外面卡点回来,准备翘了下午的语文课。

不然怎么说莫名其妙呢这场意外。

 

好巧不巧,一辆小面包车嗷地一声在校门外侧翻了,司机也嗷地一声从门里扒拉出来。黄泉一个激灵扭头冲过去拯救人民群众,没事也得救,他今天是逃课还是见义勇为就看这件事了。

小面包车的侧门撞斜了,哐当哐当,只见一个白花花圆滚滚起码200斤的生猪嗷地一声,窜了出来。

黄泉脑子也哐当一下。

光天化日。

好大一头猪。

 

只见那头大白猪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拖着一身肥肉,冲没人敢擅进的军校大门,冲了过去。

黄泉一懵,朝门卫吼,“关门!!”

门卫眼疾手快,生猪逃命要紧,于是电光火石闸门关上的一瞬间,大白猪完成了它的最后加速。

面包车司机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眼睁睁看着违规搭载的母猪,跑进了洋溢着万丈男性荷尔蒙的军校里。

 

固若金汤的学校大门被一头猪轻易攻陷,黄泉大喝一声,在门卫里抄起一长串拇指粗大麻绳,在空无一人的水泥路上追着狂奔。

 

下午一点,学校文化课。

艳阳高照。

猪在跑,黄泉在追,门卫拿着通讯器在咆哮。

 

母猪慌不择路,眼看着前面快到大花坛,它居然一个拐弯。

拐弯处,忽然冒出来一个白衬衫黑裤子金丝框框眼镜手里还拎着书的——教员??

 

假设猪300斤,人150斤,猪的最高速度约为15km/h,人静止,忽略空气阻力和摩擦阻力,猪撞上人会产生多大的——

黄泉懵了。

教员一头金闪闪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黄泉看着那头慌不择路的禽兽,心里默默念了两个字。

——卧——槽。

 

却见那想象中弱不禁风的教员在花坛上一撑,横跳上去完美闪避。在大白猪减速绕圈的时候,白衬衫教员一边挽袖子一边跑,一边沉稳自若习惯性发号施令,“你左边,绳子,活套。”

黄泉刷地窜上花坛朝左边大白猪的方向前进,麻绳圈成的活套在半空一甩,绳尾朝教员一丢。母猪迎头赶上,黄泉一拉。却见教员拽着绳尾飞身而上,一脚踩在母猪身上。

母猪嗷地一声一个趔趄,转瞬被黄泉绑了个结实。

 

黄泉擦擦汗,扭头看看这个新教员,金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好生耀眼。

 

“谢了。”黄泉朝他挥挥手,后面巡逻队终于跟上,把那头猪抬出校门。

教员捡起花丛里的书,将挽起的袖子放下,重新扣上扣子。

然后看了一眼黄泉,道:“哪个班的?周四下午一点全校统一文化课。”

黄泉又懵了。

 

罗喉,教历史的。

好巧不巧,教黄泉班的。

好巧不巧,黄泉那一学期的历史拿了个59分。

 

罗喉的汤刚煮完上桌,黄泉舀了一勺,“挺好。”

估计扭着腰翘着二郎腿样子实在不算好看,罗喉拍拍他的肩,说坐好了。

他就把腰挺挺。

 

后来黄泉的探亲假结束,重新回到南方的热浪里。

他坐在滩涂的黄沙上,朝小鬼们挥了挥帽子。

天上的云还是很多又很轻,还是变幻万象不会停留。

 

背后的村民们,一个个很细小的性命,串在他的背后。

黄泉眯着眼睛看看天,不由自主把腰挺了挺。

哪怕天塌不下来。

这世上有很多选择,也有很多的路。

他弹了弹手边的一棵野草,那棵野草很快地重新直起身子来。

 

黄泉就笑一笑,戴上帽子往大卡车边走。

“还成,腰杆够硬。”他挺满意地评价自己。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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