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沧海泽(4

四、【吟蓬笛旅,闹市扬戈】

黄泉走过长街,绕过巷尾,沿途经过百十棵枫树,到底没找到昨天夜里的老酒铺。

迷迷糊糊间,他走到月安街的尽头。虽是正午,可风向一转,天色隐隐发暗,大片苍灰色的云堆积在屋檐顶。

若有若无的水汽在他周围徘徊不定,黄泉有些不耐地皱了皱眉,终于在一堵爬满青苔的墙前停了下来。

 

酒铺、酒铺,黄泉猛地闭起双眼,清瘦的风从石砖上爬过,像无数只手在街上漂游。

人的眼睛会出错,可他一定没找错方向。昨天半夜的冷月老酒,在这堵墙的位置上。

 

酒气从某个长野草的石砖缝隙里钻出来,晦明不定潮湿阴暗的墙角,有人的气息缓缓凝结。

黄泉下意识扬起长枪,武器冲碎水汽,砰然与什么东西撞在一起。

几片柔软的、云绸般的飞羽从空而落。

 

黄泉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清华的紫色。

像夕阳西下日暮时分天边最后的一点云。

来人站在墙角,在深秋的冷意里摇摆羽扇,蒙在双眼上的长白布条随风飘荡。

他看着黄泉说,“你来得不巧。”

黄泉紧了紧视线,手腕一抖收回银枪,沉声道:“未必不巧。城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更多一些。”

 

紫衣人轻笑一声,道:“这么说来,也不算错。”他手中清光一闪,一件重物直统统冲黄泉脸上砸去。

黄泉一闪身捉住那件东西,定睛一看,青色的薄瓷酒罐,三斤的老酒,酒名叫不夜春。

 

匆促间的墙角,紫色身影交叠着淡去,转瞬不见。

“酒喝完了,来月安街找我。”

 

城外秋风清寒冷厉,吹得水面鼓舞不休,唯有青色竹舟于水雾中曲曲折折,拖出一道银白雪线。

笛声悠悠然从水面飞出,声音好像晚霜,清而冷地坠在河面上。

御不凡站在船头深吸一口气,扭头对吹笛的刀客笑道:“好香的水汽,绝尘。”

妖异的、刻骨的、从心底生长出来的,吸引着五湖四海水妖的香气。

话音未落,漠刀手中清光一闪,玉笛化作竹叶,悄无声息横飞到岸上。

御不凡虚拢折扇长身而起,几个起落就站在城门下。

 

他用折扇拍了拍脑袋,仰头叹气,道:“若不是之前走过这条路,我实在以为自己找错方向。”

漠刀伸手一拦,将他拨到身后,然后推开城门走了进去。

 

甫一进门,两人脸色皆是一滞,御不凡微微撇开头,道:“不过才一个月的时间……”

城里水汽漫天,十里飞霜积云,红的白的,青的灰的,各色交叠在一起。

他们走了没多久,漠刀忽地握紧弯刀,御不凡一愣,只见远处街头一个负枪青年匆匆走过,几个拐弯就不见了人影。

他笑着用折扇拍拍刀柄,“那是和我们一样的捉妖人啦,阿呆……”

 

枫林疏旷,罗喉一个人在树下慢慢走,不多时,有雨声砰然砸在火红的叶面上,头顶簌簌沙沙,连绵成一片。

突地白羽从天而降,在疏林间噗了一声,罗喉回头去看的时候,紫衣人很端然地坐定在简陋的算命摊前。

 

罗喉看他一眼,道:“枫岫,你回来了。”

枫岫苍白的手指从冰冷桌面上滑过,声音像在笑,“他走了,我自然要出来,城里总要有个会算命的。”

罗喉想也不想,问:“你的眼睛?”

“些末代价而已,这年头,无论是人是妖,想活下去都要费些力气。”

罗喉听了这句话,就知道他一直藏在城里,却听枫岫悠然一叹,道:“可惜,就算夺走我一身修为,筹算还是缺点火候。”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桌面上一顿,道:“其实你应该杀了女戎,不然会有大麻烦。”

罗喉似乎笑了一声,但远处细雨如烟,树叶飘摇,声音就有些隐淡。

“我只负责让她不进城,至于其他的……我连头都没了,怎么管。”

枫岫并不回答,他随手拿起桌上的竹签筒摇了摇,道:“罢了,今日替你免费算一卦。”

枫丛里寒风如绞,树林外雨急风骤。枫岫嘴角笑意一挑,道:“你今日不走运,一刻钟内,要见刀光。”

罗喉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道:“让他们来。”

话音未落,一道森森寒光从雨帘中急冲而来,将罗喉身侧的老枫树捅个对穿。

御不凡在掌心敲击着折扇,哎呀一声从树后走出来,道:“真是冒失,像我这样稳重的人,当然是要先自报家门的……”

漠刀扭头看他一眼,沉吟着点了点头,居然真的认真考虑起报哪个名号。

 

罗喉扫视周围,枫岫是早不见了人影,只留下了半截布卦飘摇在风里,他走出枫林,血红双眼平静地看了过去。

那双色泽诡谲的眼睛看得御不凡心里一突,却听罗喉道:“捉妖人?”

御不凡就认真回道:“天下归刀。”

 

天下归刀是个名声颇旺的修行门派,和如今的朝堂也带着点不尴不尬的关系,罗喉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先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来早了。”

天下捉妖的门派实在太多,自从水祸一个月前泛滥开始,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找一样东西。

让水妖狂奔三千里,挟山风海雨顷刻而至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当女戎在南山停下脚步,来自南方大泽的水精和无数细小河流生出的灵智都往洛安呼啸而来。

城里有个很强的妖怪,城外有无数的水患。

那么,这天下的捉妖人,必然也要来到洛安,这个小小的人间的城池。

 

御不凡呼地甩开折扇,轻轻摇一摇,烟雨如帘幕般从天而降,却在扇面周围隔开了浅净的空气。

“不算太早,城里已经有人到了,不是么?”

还没说完,就听见咯的一声。

霎时间他的喉头紧滞到几乎无法呼吸——铺天盖地的金红二色,从罗喉袖底猛地窜上三尺青空。

他见过人间各色武器,也见过游鬼孤魂,更见过山川海河幻化而成的大妖,却从未见过如此磅礴的刀气。

不仅磅礴,甚至干净到纯粹,没有妖气,更找不到欲望。

 

光亮间只见刀气贯纵,眨眼扑面而来。漠刀身形一转,携御不凡猛退数步,右手弯刀轻鸿般飞起,瞬间刀刃相交。

当一声巨响,浩瀚刀气绞尽空气,风里传来燃烧的气味,御不凡被一把推出数米,只见得不远处光芒极盛,漠刀蛟龙般身形转瞬被截断退路,千钧一发之刻,御不凡手中折扇轰然碎裂,银雪新月般的刀气从扇柄里倾泻而下,化作一柄极美丽冰寒的长刀。

 

来自三把名刀的光亮带着催风断云的气势往同一个点撞去,时间几乎同一刻放缓。

罗喉低笑一声,手中刀光隐隐颤抖起来,带着点不肯罢休誓死挣扎的恨意,从幽冥中来,向血海而去。

百米开外的枫树上,一片叶子,四分五裂。

 

谁说,刀光,不寂寞?

啪的一声。

刀气碎裂成雨。

酒罐从烟风里疾驰而来,青灰色行云流水穿过雨幕,撞在三人刀尖交汇的地方。

酒水被刀气震荡得飞上天空,触及刀刃飞花碎玉般四散而去,在空气里织了一张香气浓郁密不透风的网。

满地都是碎瓷。

世界回归安静。

 

刀意乍然消失,罗喉负手远望,只见尽染枫林中,一截银色衣角在烟雨里猎猎飞扬。

烟雨渐浓,人影就浅。执枪的人在无数叶和雨中,比烟还淡。

“你要的酒。”他低沉的声音也在烟水里浸染,颇冷。

 

御不凡只好回头,只能收手,他有些惆怅,今天的运气实在不算好。他就只好问:“敢问阁下是哪座山门的弟子?”

哐的一声,银色尖枪呼啸而来,雪光汹涌,雨帘零落成水,全顺着枪柄坠入地上。

 “问题这么多,不如去问阎王。”

红白二色的劲袍被红林染上浅晕,一人高的银枪在风里,很寂寞地落了一身的雨。

 

御不凡连连摇头,微微后退,理了理衣袖,笑得十分温和,“像我这般惜命的人,当然不会有太多好奇心。只是湘君就在眼前,你……想放过他?”

 

湘君?湘君。

黄泉的头突突地疼,可依然十分坦然地回望,然后说:“他的命,留给我。”

从一个月前水祸泛滥开始,所有的山门都察觉到了异样。有什么东西在吸引五湖四海的水泽,引诱他们开启灵智。

他们不约而同用水神的名字作为代号,来称呼这个未曾谋面不知状况的妖怪。

 

三千万湖海,湘君何寄?

黄泉横执长枪,道:“他,我来杀。”

御不凡拦住漠刀,轻轻示意,继而微摇折扇,且走且笑,“人人都想独揽功劳,可莫要让在下,替你收尸。”

 

路上又只剩了两个人。

黄泉回头看了一眼,整个天地苍灰一片,只有雨打在枫叶上,像浇灌着一树的血水。

他沉默了片刻,忽地往远处走去,身影惊鸿般,在烟水里疾飞。

 

他要去找枫岫,问一件事。

月安街不长,他不会认错地方。在山上的时候,哪怕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也不会认错西边和南边。

枫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伞,他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等待来人,甚至整理了一下眼睛上的白布。

“我只想问一件事,”黄泉站在他面前,道:“昨日夜里卖酒的人,到底去了哪里。”

他似乎听见枫岫笑了一声。

哪怕那双眼睛被白布遮住了,可黄泉仍隐隐感觉到,枫岫一双眼睛讶异地、轻笑地,在白布后面直扫过来。

然后枫岫持着白伞,站在青苔石砖上,用讶异、浅笑、刻意的语调,轻声道:“这洛安城里,哪还有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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