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平海潮(4)

要说这人间的事,总还是意外多于计划的。

黄泉这么想,罗喉这么想,还没来得及坐下又急急忙忙奔到无相寺的京兆府尹,也这么想。

天子太傅追着刺客来到无相寺里,而罗喉侍卫身上,明晃晃一肩的血。

玉刀爵拈须沉吟,罗喉意态从容,气氛很冷,风很大。

不知过了多久,靖南王殿下终于表了态,只言片语道来城内袭击轿子的刺客,狂屠得了眼色又添了点油加了点醋,居然空口编派出一个临危不惧以身护主身受重伤还被太傅大人冤枉的无辜忠仆来。

黄泉脸上神色如常,心里翻江倒海,眼看自己被越描越白,活生生被打造成一派技不如人弱不禁风的模样,简直想一把将狂屠也丢到草堆里去。

狂屠噼里啪啦讲完了一堆话,罗喉终于拢了拢袖子,有意无意朝府尹道:“阁下刚从石鼓巷过来,想必还记得。”

可怜的京兆府尹脑袋瞬间嗡了一声,记忆在紧张中变得白茫茫一片,越是努力越发地混乱成一团——石巷中的混战结束后,这位白发青年的肩上,到底有没有血?

有没有?他的太阳穴直跳,似乎那瘦而硬的肩膀上是干净的,可转瞬又在记忆里挂上血来……

上任刚满三月的新官,第一次开始考虑辞官回乡的问题。

无他,太傅大人手中没实权,却跟随新帝起于微末甚得君心;靖南王虽在四年前交了天都兵权,可转眼屠了月族满门又补了天子辅臣的名号……

他终于在慌乱中挤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朝年轻的方丈一拱手问:“请问方丈,靖南王这位护卫,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的。”

 

十分年轻的方丈合起双掌,叹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今天实在不该出来见罗喉。

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会惹麻烦。

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下刚发芽的新草。清浅的绿色,藏在黑夜里,带着点弱不禁风的身姿和拔节生长的倔强。

而他,一个人站在风里,面对着几双意味悠长的、怒火滔天的、若有所思的目光,像一朵尴尬到花瓣都掉光的惨白的莲。

大师只好宣一声佛号,露出一个如梦浮生一般高远又淡薄的笑,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神色自若,云淡风轻,“贫僧与靖南王相识多年,未曾见他说谎。”

黄泉眉头直跳,心里暗自腹诽,算来确实不是罗喉扯谎,全让狂屠说去了。

方丈大师的圆场打得狡猾,在场几人的交锋在他一团棉花似的语气里,终于鸣金收兵。

玉刀爵一皱眉,忽地朗声一笑,拱手致歉之后,带着下人大步离开了。

 

罗喉站了片刻,朝石阶上的白衣僧人遥遥道:“有劳。”

年轻的僧人站在佛门下,一身衣物是浆洗过无数遍的旧白。他的声音在天地间缓缓凝聚,带着某一种意味悠远的指向,“遍行荆棘,蹉跎不易”。

发涩的风声骤然小了下去,欲坠的苍穹下,浓雾自幽冥升起,带着腥热的血气和混沌。

罗喉负手立于山门之下,浓郁的眼底,依稀有刀光跃动,“我行苦海,何须回头。”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裂长空的锋芒,在无边的惨夜里,点燃燎原的火。

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

谁也没有多想,可黄泉骤然陷入一片泥沼似的冰凉,周围的空气安静而锋利,几乎在他的皮肤上,生生割出血来。

罗喉,这就是你的,不回头?

哪怕行于血海刀山,哪怕脚下啾啾冤魂,也决然无意回头、无意后悔?

 

从他离开南方温软水泽的那一刻开始,黄泉就在想,他一定要亲耳去听,就像他亲眼看到那道刀光,斩断血亲的脖颈。

残酷、清晰、刻骨,而不敢有片刻断忘。

然后他果真听到罗喉说,不回头。

一时间满山残雪都白得发亮,在无边夜色里如鬼火跳动,他猛地抬起头,却刚好撞上罗喉一双深邃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掌握生死的泰然,也有俯瞰天下的从容,却唯独没有悲天悯人和,后悔。

黄泉盯着他,手骨微颤,却将背挺得更直。一头雪一样的白发,像极在人间挣扎不肯离散的倔强游魂。

他咬咬牙,在无边寂静里凝听见了,积雪融化的声音。

 

其实江南也会下很大的雪,他想。

他在花窗下急急走过,堆积在竹梢上的雪自空中横洒而下,轻忽得像一场梦。有一个黑发青年从假山后穿廊而来,道:“二哥——”

又或者是秋高蟹肥菊黄的好时节,他临风独坐。无数烟雨吹洗着残荷,有点儿紧张的幽溟从小舟上站起来,声音温绵而清软,“二哥,我下个月要成亲了。”

其实黄泉不太记得那位姑娘的模样。幽溟曾经带着她出来走动过,那姑娘捧着一个清漆的食盒,里面放着桂花糕栗子羹,还有张牙舞爪的蟹和十分温柔的花雕。

后来黄泉把幽溟和她安置在离江南不太远的地方,往前看,是通天的大道,往后看,是遍地的血火。

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不回头。

黄泉也是人,自然也会回头。

他一回头,是小轩窗下挑璎珞的嫇娘,是夜雨秋灯敲棋子的幽溟,是平江长湖上击节高歌洗战戟的银血。

说起来,银血至死都不知道,他的二弟,还飘摇在这个人世间。

其实距离他知道也只差了半步,但世上有些事情,半步就成了海角天涯。

后来那些触手可及的亲情,那些氤氲在江南水色里的温柔,燃烧在一场起于京城和权利的熊熊大火里,从此化作透骨的刺和穿血的冰。

 

黄泉在有些不稳的呼吸里,紧紧盯着罗喉。而心里的刀子在不肯放松的注视下,磨得越来越尖。

随着每一次呼吸在心里呼呼地,扎出一个血洞。

而他带着奇异的倔强,定定地站着,眉宇间一股凝定的寒光。

这世上,当真有人能够做到,不回头一看么?

罗喉?

当真有人不畏苍天轮回,只凭手中一柄长刀,就斩断了无数人的生死?

哪有什么善恶,哪有什么怨报,哪怕手下无数冤魂,对他也不过,不值得回头一看?

风声水声,化雪声,全都入了耳,化作一股燃烧的热意从心脏直奔到指尖。

轰的一声,他横拦长枪,枪尖只差一步,就架在罗喉额前。

罗喉却也看着他,神色一如既往,甚至可以说是平静从容,只淡淡道:“回去吧。”

这句话的的确确是对黄泉说的。

以罗喉护卫的身份,回一个,从未见过的地方。

身边狂屠和冷吹血的怒叱声此起彼伏,他冷眼看着罗喉,血管在过白的皮肤下跳动,泛着一层淡青色。

黄泉突地一笑,慢慢地,枪尖一甩,收回后背。

今夜十分漫长,长得看不见未来。

罗喉,他大可以不后悔,而黄泉,必定行走在复仇的烈火里。

伺机而动,一刀斩断归途。

 

枪尖下垂,黄泉微微阖眼。他带着这柄长枪,即将奔赴另一场人生。

是新生,还是赴死?

谁也不知道。

 

山门下伫立良久的年轻方丈,看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微微地露出一个莲花般的笑容,盛开在漆黑的浓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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