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沧海泽(6

六、【连环不堪解,前尘何以书】(上


黄泉站在风里,脚下洛水白浪鼓舞,天上残云舒卷。阴森寒意自河流尽头沿途而上,万里水域烟缠雾绕,诡谲难言。


一种火焰在心头起伏,黄泉看着沸腾水面,长枪猛地一抖,银白的枪杆雪一样,在冷风中燃烧。

手腕疾动间,就是惊雷响电,无数腰肢曼妙的白衣水妖从湖海中袅袅起身。他们有的还没开启灵智,却会娇笑着抖落一身风情。

 

无数森白的手在湖海间翻搅与挣扎,水妖们呢喃着呼喊同一个名字。

黄泉,黄泉,黄泉——

山川恶鬼自大千世界游走,追寻同一个终点,通向幽冥彼岸的,黄泉。

 

有白骨爬起,有野鬼低吟,各种各样的声响在耳边汇集。于是愤怒一瞬间如潮水奔流,从山海郁结在胸膛。

 

黄泉眨了眨眼,眼角生疼,头痛如裂。可脑海里有一恍然的疑惑,心里有轻而又轻的声音在问。

我是谁?

回忆中的山海崩裂,天地翻覆,他站在天与地之间,一身孤绝。

眼前的人间地狱告诉他,来自敖岸山的水妖,一路北上来到洛安,身后跟随着无数海浪。

他还能是谁?

他是一只,引来无数山海化作精怪的,妖。

 

他从万里之外的玉山跋涉而来,历经万水千山万阻千难,每一个少年都会想象英雄和威名,然后奔赴注定的战场。

 

屠龙的战士手持宝剑,穿戴铁甲,去拯救被巨龙劫走的公主殿下。可当战士站在高山之巅,手中长剑即将斩下,却发现,属于恶龙的鳞甲在身体上疯长。

这岂非一个笑话?

这简直就是笑话。

 

水妖们在江海间笑,弯曲着细白的手指,笑意盈面柔声低吟。

它们在无边水雾中指引通向死亡的道路,那条道路的名字可以叫做三途或者黄泉,也是所有亡灵的终点和归途。

遍地魑魅魍魉,满湖离魂野鬼,耳中俱是入骨相思,眼里分明骷髅白骨。

黄泉轻嗤一声,眼底闪过一瞬冷光。但听轰的一声,长枪贯云,接着浪起涛生,如雨倒灌,再猛然炸开。

水珠从天上滚落一地,落了好一场江南烟雨相思离愁。

 

万载青空,他万分寂寞。如今回头一看,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没有半分关于过去的记忆。

他的脑海中有一瞬间慌不择路,想回头抓住自己属于人的过往,可匆匆忙忙回头一顾,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片空茫。

他在黑漆漆的罅隙里向下急坠,可深渊再深,到底也该有个方向吧?

水妖们每笑一声,他的心就更冷一分,然后山川百泽都化了冰,在胸膛中撕裂骨血和心脏。

脚下万丈深渊,不见来路归途。脑海中的一切都苍白而浅淡,他只记得自己来于玉山之巅,只记得山巅玉色润泽,只记得耳畔日日夜夜有风呼啸,催促他奔赴早已准备好的战场。

原来、原来。

原来人世间红尘三千,竟无一处是可以淹留的。

原来尘海里缘起缘灭,也无一点是能够牵挂的。

命运当真是恶毒的东西,在无人可寻的角落里浅笑低吟,不经意间就处置好了每一个人的前路和未来。

 

那道长枪上的白色莹光带着无处发泄的怒火,在湖海上卷起三米巨浪,直直朝水妖们冲撞而去,眨眼之间,寒光起而生灵灭,妖物们嘶叫一声,化作水样云彩,再不见踪影。

 

残存的一些妖物,分明惧怕极了,却被什么东西吸引似的,抖索着身体伸出苍白的手,在水里不停挣扎。

新鲜的——新鲜的水汽。

所有的手都疯狂指向同一个人的方向,挣扎着死前最后一口气,要把他从人间拖入地狱。

好香的水汽。

黄泉看着满湖沸腾水面,看着状若地狱的森森白手,一瞬间只想大笑。

一个月的奔赴跋涉,不知多少日夜的催促奔忙,他站在人间的城池外,发现一切都抵不过一夜的水汽森然。

他从何而来?

他向何而去?

倘若他以斩妖为名,要杀了人间潜藏的水妖,那么他的银枪,是不是要砍断自己的脖颈?

用以告慰啾啾冤魂、遍地饿殍?

 

苍白的枪尖有水泽闪动,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水浪。

这还只是个开始。

 

一点绯红,在迷离烟雨中欢喜;一声软笑,自惊涛骇浪中滑行。

女戎轻行一礼,神色暧昧,继而盈盈笑道:“果然是你呀……”

黄泉冷笑一声,神色清冷,衣衫清寂。

他问:“我是谁?”

 

女戎在水面裸足而行,掀开半透的长裙,伏倒在起伏水面上。柔软的肢体几乎与水面胶着在一起,她伸出柔滑的手指,轻轻挑起黄泉的银枪,笑道:“你就是你啊,你自然可以做那统御四海的水妖……”

光影里有无数妖物,他银白色的头发和长袍在冷风里飘。

身后是诡谲水域,身前是媚骨精妖。黄泉静静站在原地,以一种高高昂然的姿态扬起脸,雪白的脖子兀立在天地间。

他看着天,微微地,就笑。

“我偏不信命。”

“我最恨被别人左右,哪怕是注定好的命运。”

他站在天地湖海间,以一种俯视命运的姿态,决然道:“所以,你死。”

 

女戎幽幽看他一眼,似在深思,可一扭头,软白手指自火红衣袖中滑行而上,无数水浪扑卷而来。

她嫣然笑道:“这样俊俏的模样,简直叫我,不忍心下手。”

话音未落,但见滚滚乌云自海平线上席卷而来,裹挟铺天盖地的浓重腥气,一道黑影立于云头。睁眼看去,那八尺伟岸身材,冰蓝邪异战盔,额头犄角根根分明。

 

女戎裸足在水浪上滑行,流丽的红色裙裾,在水面上缓缓洇开。她说:“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虽这么问,天蚩极业却耐不住性子。日光迅速暗淡下去,海风骤然转冷,整个洛安附近波涛汹涌,暗如黑夜。

 

黄泉忽地长笑一声。

他本就是开阖坦荡的性格,如今天海山川倒流灌卷,极目远去,天深地阔,旷野无垠。

他站在危机起伏的战场上,忽地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恣意豪情。

天地广阔,何事不可为?

纵然向死,不敢有悔。

 

海水一浪比一浪高,黄泉傲然站在风头上,手背上青筋直跳。眼看海潮往身上扑来,他清喝一声,雪色银枪悍然出手。

长枪去势如龙,甫一入水,就掀起巨大漩涡,冲天巨浪从漩涡中心往天空呼啸而去,海上骤然裂开一个黑色大洞。

黑洞中心,天蚩极业从海水里翻身而上引颈长啸,尖锐啸声冲荡得周围水妖碎裂成粉。他周围的水浪泛着漆黑青色,化作尖锐冰柱,全数击打在海面上,掀起十余丈的海浪。

 

黄泉跃至半空,长枪疾抖间,一道雪白灵光急射而去,如冷火燃雪滋然,远逝。

滚云沸海间,开一朵曼秀的花,抖落三千倦意。

天地光亮皆为之所夺,天蚩极业失神片刻,却见冷光盈眉,手臂瞬间撕裂出贯骨的伤口。

他大怒回头,不停掀起冲天海浪,无数水花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齐齐扫向黄泉。

 

黄泉见势不妙,一个横跃飞回岛上,手中枪光一黯,疾步飞退数十米。可即便如此,唇边仍隐隐有血迹绵延。

女戎雪白的长腿隐没在漆黑水浪中,她悠悠然看着黄泉,声音酥麻入骨,“本就是天地塑造的水妖,逆天而行,又会有什么好结果。”

 

黄泉慢慢站起身来,擦了擦嘴角,将长枪横挥至胸前。他的声音一字一顿,平静无澜,可字字如急雷惊电,字字都决然无悔。

“我从不求结果。”

 

就算一朝根骨尽废,一朝神魂散裂,也要让冥冥中的命运知道,黄泉可以死,可以灭亡,可以永生永世不见天日,但即便是死,也要顺应自己的心意,朝着早已看定的道路奔赴。

命运的右手可以定夺人的命运,但他,必定,逆天而行,不死不休。

 

他一定要杀了女戎。

不为了证明自己,也不为天下人设想,更不为抹除自己属于妖类的过往。

他只是和看不见又存在的命运和诅咒博弈。

 

一颗在三百年前被种下的,属于诅咒的种子,要在三百年后的今天开花发芽。

可傀儡有了想法,种子不愿意开花。

他必定要进行这一场战斗,去证明一件事,哪怕被绞死在属于“注定”的枷锁上,他也要带着层层的负累,去为了自己而抗争。

 

女戎咯咯直笑,笑意幽然得,像尸骨上开出的花。

慢慢地,她手中抖落红色的光亮,鲜红欲滴,鲜红如血。那道光亮汇聚成长鞭的模样,手腕翻动间,脚下海水就化作了血池人狱。

不可挽留,不可匹敌,是熏然美丽的,一朵人间娇花。

天蚩极业应声长啸,额上犄角根根发青,青得几乎滴落到海水里。

是青的红、红的青,滚烫的海水在天上煮,奔腾的黑烟在地上滚,呼啦啦山海水泽呼啸而至,天地间雷呼电鸣,不可名状。

 

黄泉自有十分豪气——可眼前山海百川都作了刀兵枪剑,他到底还能不能、能不能、破网而出?

他无视命运,可命运,能不能无视他?

枪上,泛着凌厉的光。

雪色惊鸿直上九霄,是雁羽飞过秋荻,寒潭惊起千山。

山为之裂,冰为之消。

 

三百年前种下的种子,一定会开花。

可命运无端,世事无常,不知名的种子,也可以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于是次第花开。

佛经上说,次第花开,花开见佛。他的来路归途空茫一片,于是只求自己。

 

是向死,还是向死无悔?

银光和海浪,绝顶的威压轰然而至。

 

忽然。

乍然。

一瞬刀光。

 

一道寒凉又恢弘、孤独又卓然的刀光,在天海里,疾、裂。

然后,一刀,斩断,风云。

霸道,冰冷,血气浓重。

一瞬间烟消云散。

一瞬间天地清明。

玉光碎裂,水雾飞舞,还没来得及平静的漩涡转动着滔滔波光。

刀光透过水珠落在黄泉牙白色的额上,像黄昏时候的晚霞。

 

风被斩断,刀光横绝,黄泉猛然停下脚步,命运的绳索忽然扭紧,然后,开花。

次第花开,花开见罗喉。

 

黄泉以长枪拄地,眼底一片清光。他抬起头,慢慢地、慢慢地,看向罗喉。

他不能退。

而他的战争,被一把突如其来的刀光绞断。

战士的号角吹响,战马在沙场上奔跑,他手持刀兵的一刹那,战场四分五裂。

黄泉满腔怒火被生生塞回心中,发泄不出,吐露不得,只有手紧紧捏着枪杆,根根发白。

他定定地,看着水雾外的黑衣人影。那人站在海浪边缘,神色寂定,而一双眼睛,血红的,从容的,发寒。

谁也不知道罗喉在想什么。

谁也不知道黄泉在想什么。

 

他们站在天风海雨满地妖孽里,黄泉静静地、慢慢地,问:“罗喉,谁让你,来救我。”

 

罗喉神色平静,几乎可以说是平实。他的眼神隐没在血色和烟水里,于是心思都变得难以揣测。

平静无波,毫无破绽。

没有端倪,没有因果。

 

他看着黄泉,忽然就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的他,刚刚化作人形,也是怀抱着一腔热血,总想要去做点什么。

可人类实在弱小而无能,他背负着龙的姓名,注定要去守卫一方天地里的百姓。

 

可人民会繁衍生息,无论历经过多少血火和战场,他们永远如河畔无定的野草,终会发芽生长。

为了找到答案,他化作金色长发的少年,背负着一把长刀行走人间。后来他见到了人间的痛苦,也见到了人间的欢笑,见到了以一己之力为万世开太平,也见到了正心修身齐家治天下。

这人间,总有很多说不完的污秽,可也有很多说不完的脊梁。

 

那我是谁?年轻的罗喉问年轻的自己。

你?你一定也是脊梁,是横亘在千万里绵延国土上,为无数人民日夜膜拜,承载着无数信任的脊梁。

 

其实很弱小的国民是需要脊梁的。

有些是圣贤、道义、书生气。

有些是,他。

他是一条因人类的相信而诞生的龙脉,生来就是天地间的脊梁,生来就是要守卫这些弱小而困顿的百姓。

 

他看着黄泉,就想到当年的自己。总有一些少年带着抱负和梦想奔走远方,就像他当年提着长刀,走过人间的无数城池。

 

他在洛安的时候,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见到了敖岸山上的种子,到底要怎么杀了他。

三百年的日日夜夜,在龙脉断裂的脖颈里,吸收自己残存的力量,最终化作人形的种子。

可看到黄泉的时候,他忽然就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个背着长枪,满心要除水妖的,吸收了自己力量成长起来的青年。

那个背着长刀,一心要做脊梁的,吸收了人民信仰而化作人形的罗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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