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罗黄】裂国(上

夜幕降临在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黑暗从国界绵延至整个天都最中央。

寥廓得几乎见不到星星的苍穹上,悬垂着名为权柄的利剑。

剑尖,直指城市的心脏。

 

苍老石墙包围着高大华丽的会议厅,浮华的铁花攀爬在冰冷铁门上。舞会开始的时候,煌煌灯火从水晶灯上倾泻下来,将最后一点寒冷都燃烧殆尽。

像歌舞将尽处的最后一点繁华,垂死挣扎。

 

战争爆发的第十年,苦境与天都迎来了有史以来第一次会晤。

 

君曼睩站在花园里。喷泉中的石像投射出巨大阴影,金丝鸟笼在玫瑰花丛里摇摆。不远处的礼堂中,人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相拥在舞池里。

借着灯光,她小心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撑着头往天上看。

 

巨大的府邸在暗涌的机锋中起舞,不尽兴,也不尽如人意。君曼睩偷了一会儿懒,到底觉得无聊了,准备起身的时候,喷泉边忽然走过一个黑发青年。

那人见了她,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紧张道:“抱、抱歉,打扰到你了吗。”

借着灯光,君曼睩清晰地看见他军装上的苦境胸章。

她站起来,微微欠身,用玳瑁扇骨的蕾丝折扇轻轻遮住下巴,“来自苦境的战士,是我失礼了。”

黑发的青年一脸率直,他摸了摸脑袋,笑道:“舞会上可看不见月亮,你也是偷偷溜出来的吗?”

君曼睩提起绣花的裙摆,小心后退几步,道:“与苦境相比,天都的夜空并不算很美,神武峰刀家的赞誉,让曼睩受之有愧。”

无论眼前的人是坦荡还是放荡,听见她的名字,都该安静退走。

可刀无心明显没有研究过敌国皇室成员的构成,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家徽,又看了看夜空,道:“啊,说起来,苦境最美的月色在月明湖畔。”

他表现得不像刀家的嫡系,反而像一个打仗打傻了的小子,君曼睩暗暗叹了口气,收起小巧的折扇,“您是说,三年前月明湖战役的所在吗?”

花园里树木葱茏,玫瑰花的香气锁住外界的硝烟,他们站在铁窗花的倒影下,忽然就有冷风吹过喷泉,黑色鸦羽落在水面上,发出情人低语般的喟叹。

刀无心愣住,眼前穿着绣花纱裙的姑娘,语调温柔婉转如仲夏夜的梦,却鲜明地提醒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

“是啊……”他想了想,慢慢看向手掌心,“三年前,苦境在月明湖畔失去了它最年轻的陆军少将。”

柔软的光芒从高楼上跌落,像十字架上的羽毛,破碎在人间。

“我有幸在伯父口中听说他的名字,那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士。”君曼睩优雅地屈膝,道:“苦境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陆军少将,幻月突击队的战神,年仅三十一岁的苍月银血。”

她歉意地行礼,粉色的裙摆在玫瑰花丛中穿过,刀无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道:“战场之外的姑娘,你的眼睛里,不应该看到战火和血泪。”

 “先生,我们身处罪恶之上,无人可逃。”君曼睩轻轻握住双手,柔声道:“愿神指引你正确的方向。”

 

刀无心摇摇头,道:“你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君曼睩背对着他,慢慢仰起头,姿态娴雅而动人,“人民需要神明,哪怕——神因痛苦而存在。”

 

一片花瓣落在地上。

十年前,御天帝国与天都的交界线上,拉开了战争的序幕。

七年前,天都岌岌可危的情况下,武君罗喉展开了对苦境周边的区域性战争。

那一场周边摩擦的原因总被主流媒体归结为罗喉的冷血与自大,但无可否认的是,御天帝国从那时候起,连连失利,再无寸进。

四年前,御天帝国呈递降书,三年前,天都与苦境的边界爆发了月明湖战役。

直到两个月前。

崛起于黑暗北方中的妖世浮屠,蠢蠢欲动的御天邪武在红河岸边进行第一次会面。

苦境的密信送进了天都的国境中心。

一个充满了硝烟和鲜血的时代在滔滔长河边落幕,而另一个属于战争的时代,到来了。

 

***

黄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半截雪白脖颈露在衬衫外面,线条优美而流畅,在漆黑的房间里发出一点幽润的色泽。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情很糟糕,密不透风的黑夜黏糊糊粘在脸上,让他想到地底潮湿的水汽,沉重的霉味,游窜的虫子。

忽地,被子晃动了一下。黄泉猛地弹出手,又在半路生生顿住,折回到头上。

他抓了抓银色的头发,看了眼右侧的罗喉,将叹息卡在喉咙里——最近实在是太过敏感,在即将到来的和平里,他居然表现得这样情绪不稳。

黄泉勾出一个嘲讽的微笑,这么下去,迟早会死在自己手里吧。

 

他踢开被子走下床,捡起一边的裤子穿上。罗喉好像刚从梦里醒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倦意未消的沙哑。

“你在走神。”罗喉随口判定,伸手打开了室内灯。

不甚明亮的灯光,黄泉却因此眯了眯眼睛。他扯了扯半开的领口,只觉得冷。

手腕上的紫青色血管像扭曲的蛇,根根暴露盘旋,心脏在混乱中仓惶蹦跳,几欲脱喉而出…

冰冷的声线碰撞上雪白墙壁,黄泉盯紧书桌,慢慢道:“不可笑吗?在利益和权柄的驱使下,即使是持续七年战争的敌国,也开始在天都中心牵手跳舞了,真是热闹到让人惊叹。”

 

银色手枪躺在书桌上,反射出迷人的光泽。黄泉加深了一个呼吸,缓缓向前走了半步。

这是罗喉第一次将武器落在书桌上。

“这不是热闹,这是目前联军需要的和平。”罗喉慢慢坐起身来,暗金色的长发披散在他的肩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发亮。

“用无数精力妆点的,虚妄的‘和平’吗。”黄泉继续往前跨了一步,凝视着桌上的影子。几乎是同时,他看见了玻璃下压着的报纸。

 

七年前的报纸,身披黑色军大衣的罗喉占据了整张版面,在那双太过诡异的血色眼睛旁边,就连“违背国际联合公约”几个大字,都不再触目惊心。

黄泉记得这一期报纸,不是因为他在这张桌子下看过无数遍,而是他当时在苦境的某个街头,从报刊亭里买过一份。

那年他二十三岁,刚从苦境的军校毕业。

御天帝国与天都的战争陷入胶着,在国际公约明令禁止的前提下,天都在御天边境发动了史无前例的LCP炸弹攻击。方圆百里被夷为平地,与御天交界的苦境西武林惨遭波及,数千百姓无一幸存。

而被用作这种新型炸弹载体的,是御天部队中被天都生擒的俘虏。

 

国际一片哗然,被批准获得跨国采访资格的秦假仙,站在灯光闪烁的大厅里,神情激愤地记录下罗喉的第一句话。

“为何不能用敌国俘虏的性命,换取天都的胜利与人民的幸福?”

无数的话筒和灯光海浪般接连而上。

“天都此举意味着对苦境宣战吗?”

“天都是否做好了面对两个敌人的准备?”

“您如何解释此次进攻中,被波及的苦境平民?”

黄泉在大哥的电脑面前看到了全程直播,那位天都的武君被包裹在黑色军用长斗篷里,领口用鎏金的狮形扣系住,他睁着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向国际宣告。

“罗喉,不需要解释。

黄泉坐在桌子上,指了指自己脑袋,对银血道:“我觉得那位武君,这儿一定坏掉了。”

他的话虽然有些轻佻,但是所有人都明白,战争要扩大了。

很快的,苦境与天都在边境不断爆发小规模战役,直到——三年前。

 

“你又在走神,”罗喉轻轻摩挲着手指,把黄泉的思绪唤回来,“对于一个战士来说,这很危险。”

复杂的愤怒从黄泉心口喷薄而出,他看着眼前的银色枪支,只需要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

血液在胸腔里燃烧,难以拒绝的诱惑从仇恨里滋生,那支美丽的武器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他凝视着自己投射在桌面的影子,道:“你,不拦我么?”

 

沙哑的语调在情欲未消的卧室内散开,充斥着某种鲜明的暗示。像一夜温情与缱绻过后,情人一吻告别,低头问——你,不留下我么?

 

罗喉看着他银色的长发,视线又顺着长发落到腰上。他侧了侧头,在床上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容。

他是有些无聊了。

 

哼。罗喉听见黄泉的声音,然后人影不再犹豫,银色长发在空中旋转半个弧度,冰冷的枪口下一秒贴紧了额头。

黄泉一脚踩在床上,两手握住枪,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罗喉。

冰凉的金属质感,0.35口径,高膨胀杀伤力,他记得这把沙漠之鹰,哪怕一百米开外,也能轻松洞穿5毫米钢板。

枪口在罗喉额头慢慢下滑,滑落至喉边,动作近乎温柔,像在调情

顺着动作的缝隙,他看见黄泉半开的领口,里面微露出一截青紫色。

罗喉轻轻点了点枪,凉意从指尖蔓延,“这本就是我留给你的机会,好好把握。”

 

没有意外地,他看见黄泉眼里的惊疑一闪而过。

杀气宛若有了实体,在空气里迅速膨胀。

罗喉忽然就想到昨天晚上——愤怒的野豹带着不甘和疯狂在撕咬,蛮横地迎接撞击。

他分明感受到无数次的杀机萌动。

 

“又是这样,罗喉。”黄泉抬起头,看着他落在被子上的金发,“自以为英雄,高高在上地施舍给别人幸福和机会——你这副样子,真是叫人忍无可忍。”

 

“是么。”罗喉毫无自觉般伸出手,在他脖子上轻轻触碰。柔滑而细腻的肌肤,能流淌出温柔的呻吟,也暗藏着巨大的力量。

然后,他眼底的温存一闪而逝,右手猛地扼住了黄泉脖子,再缓缓放松了力道。

“我说过,好好把握你的机会。”

他们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曲在床上。

 

黄泉脖子上的动脉在跳,他感受到来自手掌心的热度。那只宽厚的手,以一种折断飞鸟羽翼的姿势,握住他雪白的脖子。

“你究竟是谁?来自苦境或是御天的杀手,这三年里,你表现得足够耐心。”

黄泉手中的银枪缓缓下滑,扯开罗喉的衣领,然后落在他的锁骨上。冰凉的温度像一条小蛇,在他身上游窜。

罗喉忍不住吸了口气。

 

“三年前……月明湖畔,我的大哥死在了战场上。”黄泉的语气向来没什么波澜,说到生死的时候,愤怒与怀念也压抑在声音的最底层,“用他人鲜血成就的英雄,罗喉,你不累吗?”

罗喉的手紧了一紧,又松了松,随着力道的改变,他清晰地听见黄泉呼吸声的滞涩。

“我无意于成为英雄,而人民,需要英雄。”

“有趣的辩解。”黄泉低声道:“唯有在痛苦与战火中的人民,才会仰望和塑造英雄,就如同他们编织出神明,不是么?”

“神明无法带给他们和平与幸福,而英雄,可以。”

 

黄泉轻笑一声,食指在扳机上来回摩擦,他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罗喉的脸,“狂妄的自大。我很好奇,等和平终于降临的那一天,失去了用途的英雄,又该何去何从?”

罗喉的手在他脖子上摸了摸,并不用力,不像是威胁,更像是安抚。

“而现在,”黄泉忽地睁开眼睛,冰蓝色的瞳珠里,冷光如刀,“我要送你去见神明。”

 

罗喉突兀地笑起来。

他松开手,有些懒洋洋地坐回去,将半个身子都靠在皮质的床头。

“这个时机不算好,苦境与天都的结盟近在眼前,我几乎能够想象我死以后的场景,无人领导的天都,失去控制的联军,妖世浮屠和御天邪武的联军会踏破苦境的边境。”

黄泉猛地站直了身子。

只一瞬间,冲动唤起的冰冷杀意土崩瓦解。

手腕上的青筋爬满了整个小臂,握住手枪的右手在颤抖,下一秒就会因为愤怒而拨动扳机。

 

他静静地仰起头,血液流淌过心脏,声音回响在脑海。他说,“苦境的和平,与我有什么关系。”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溃不成军。

每个人都会遭逢很多意外。但是他的意外,太大了。

在结盟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只觉得荒唐。

 

他为了国仇走进军队,为了恩怨走进苦境,两国的仇恨越来越深,鲜血在月明湖下日夜奔腾,可忽然有了这么一天——他们走进了名为和平的游戏里。

于是所有的过往都变得荒唐而面目可憎。

那么,我究竟是谁,我要为谁复仇,我站在谁的立场上,要往哪里去。

 

空气很安静,绝顶的寂寞淹没了他。

黄泉猛地抬起手,两公斤重的银色手枪压得他手腕微微发颤。

他咬牙切齿地想:我要杀了罗喉!

 

罗喉披起衣服,站在床边,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负责这次会议交接的人,似乎叫做幽溟。”

轰的一声,枪支被摔落在地。

窗户被猛地扯开,黄泉纵身从二楼一跃而下,劲瘦腰肢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度,像一把银色的利箭,在风中呼啸而过。

很轻的落地响动,罗喉从窗边往下看,那截银色的头发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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