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江上笛 19 下

唐笑之瞳孔一缩,周遭风声骤停,他缓缓吐了口气,胸口有什么东西极聒噪地喧嚷着,把自己的胸膛撕裂一个大洞,寒风带着冰渣子全灌了进去。

情绪沸腾到极点的时候,手比脑子转得更快。眼前的风和雪瞬间消停,沈南风的眉目却格外清晰地印刻在心里。在回过神之前,拳头已经带着风声,直接砸到了沈南风脸上。

沈南风定定看着他扬起手,不避不退,直到冰凉的手将他砸得眼前一黑,半张脸埋在雪地里,血腥气从口中浅浅漫开,眼睛才动了一动。

一拳下来,两个人终于安静了片刻。沈南风抬起手,默不作声擦了擦嘴角。天上的月亮亮得惊人,照得他头晕目眩地难过,可他心里告诉自己,不论什么时候,都要咬着牙抬着头往前走。

于是他的声音也冷淡平静,“唐笑之,你只看得见眼前,可你看看燕云。”他费力地从唐笑之腿下抽出手,直指北方,“辽军、西夏、女真,幽州、冀州、檀州!”

边塞纷扰,战事连绵。十六州里,胡笛奏入汉家;汴京河畔,政令难出雁门。

无数马蹄翻起飞扬尘土,在白沟里卷出血雨腥风。七十年来,沦亡在边境以北的汉家百姓,举头见日,不见长安。

整个世界都在细细风雪下飘零哭泣,辗转无依。

一瞬间,唐笑之觉得,那不知何往不知何去的童年,又回来了。

他看着沈南风比风更冷,比雪更静的眼睛,所有拼凑起来的力气和勇气,又一次消散如烟。

他真是恨极了沈南风这样一双眼睛。

是不是死亡临近的时候,他们就更加地沉稳与平静,这样坦然与无畏,无畏到毫无生念,冷静到情谊两消?

唐笑之如坠冰窟,浑身发寒,扬起的手失力垂在沈南风乌压压发边,胸膛里火热的心脏几乎失去了力量,“我放你回来,不是让你去送死。”他一念恶起,指节咯咯作响,“天下?天下!这天下与我何干?任你恨我憎我,这一次,我绝不可能再放手。”

沈南风本沉静如冰的眼睛瞬间破裂,唐笑之压着他的腿,一时抽不开身,干脆翻手一拳突出,反身而上。唐笑之疏忽不查,被他干脆利落地掀翻在地,落地的一瞬间,手腕一转,一把扼住沈南风下巴。

沈南风微微喘着气,压在唐笑之身上,脸上莫名浮起两朵红来,看得唐笑之心里一慌,想伸手去摸摸他的脸,又被沈南风牵制着躺在地上,于是默然相对片刻,摇了摇头。

沈南风眼里渐渐升起萧萧夜雨中的疏凉来,那份凉意辗转在齿间,无意中就化作伤人的刀:“唐笑之,你不懂。既然不懂,何必强求?”

唐笑之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力气用得狠了,沈南风的眉毛微微抽搐,嘴里轻轻嘶了一声,想要扭头,又被沈南风拽着下巴拉回来。

“我不懂。”唐笑之手中力气一点点加大,看沈南风脸上被铁爪印出的红痕,“你说你们为守家卫国,可被你们算计在内轻易放弃的人命,哪一个不是百姓?哪一个不是生黎?千百年来,倒下的皇族贵胄何止其一?而黄河道边,万民生息,却要为你们的谋划而转瞬翻覆?”

他想要的江湖,不是这个样子。

那应该是一个足以快慰潇洒的地方,每一个人都能在其中看到自己的恣意和纵情,看到纷争和人世。而正是那么多江湖人的意气,才造就了江湖的一方天地。

天下?也正是无数黎民繁衍生息,无数人的命运汇成长河,才有了天下。

沈南风缓缓抬起身子,眼中清光一片,“既知晓我,一身罪孽百死难赎,又何必轻言相救?”他猛击唐笑之腕部,得了空隙的一刹那,人已飞身退出。撤到数米开外的时候,剑气寒秀逼人地划过眼前雪地,将月光碎成万般愁肠。

他持剑,剑尖很稳,稳得盛满了玲珑月光。

上一次,他们两人争执、拼斗,刀剑相向;

这一次,他们再一次,情谊相知,刀剑相对。

唐笑之慢慢站起,胸膛里痛得他几乎挺不直腰,可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退,后退一步,天涯相隔。

他微微眯着眼睛,往前一步一步走,直到剑尖叮一声,碰到他衣衫上的银色挂饰。

唐笑之看了看那把剑,剑尖微微地发颤,他一把握住剑刃,手甲与铁器碰撞在一起,刺耳得令人胆寒。

“为什么救你?沈南风,这句话,居然是你来问我?”声音很稳也很凉,每响起一个字,唐笑之就往前进一步。

这位永远温和平静的道长,一旦到了角落里,就用无数的沉静把自己封闭起来,而那沉静孤清毫无人情,又化作最锐利的刀子,把他割得遍体鳞伤。

沈南风问他,何必相救。

他心心念念喜欢的人,问他,你为何不放我去送死?

真是,狠到极点的心肠。

他用尽了一切情谊,可每每这个时候,沈南风总把大义和道义放到两人面前。而那座山,他跨不过,也砍不断。

唐笑之用手握紧了剑尖,剑身微鸣。

沈南风几乎脱了力,松松缀着那柄长剑,唐笑之进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可那剑尖始终抵着眼前人的心脏,退到最后,再无可退。他卸了力气,无可奈何又凄然地松手,弃剑。

唐笑之的眼睛灼灼伤人,让他浑身的心思都无可隐藏,每每相与争辩到最后,他几乎都忍不住弃剑奔跑。

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唐笑之一把甩开剑。长啸一声,剑斜斜飞到一丈开外,斜斜刺入雪地,又透过雪,扎在坚硬泥地里。

沈南风眼神复杂地看自己长剑飞了出去,揣度了一下用短剑打败唐笑之的可能性,还没想明白,肩膀已经被扳了回来。

月照当空,红尘皆尽。

唐笑之近近地贴着他看,两人站在薄雪将化的黄土地上,半个天地白净如沙,半个天地昏黄如湮。

天大地大,时间长河无穷,他们两人,如沙如砾。

恍惚间,唐笑之心头一乱,只觉得那江边细幽幽的笛声,吹过了满江兵火,最终落在茫茫边雪中,化作一缕清浅悠然。

而这天下……将军战死沙场,琵琶急旋红帐,无数诡谲权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富贵堂皇权力倾轧,到最后也不过陇头白骨,露水轻尘。

他看着沈南风那双眼睛,又觉得,沈南风必定是明白的。

那位来自真武山的道长,活得太过于明白,所以连自己的性命也冷静得漠然,将长剑挑出无情的决绝。

自他策马行来,一直就在想,沈南风,你究竟想要什么东西。可等到见到沈南风的那一刻,心中只剩无尽茫然与痛楚。

他知道沈南风说的没错,有些人,哪怕还没有历尽烽火战乱,但眼中已看到无边风烟,漫天兵尘。

他们站在同一个月亮下,看同一方天地,而视线永无交集。

向北而去,那是沈南风眼里的天下离合,马踏霜月碎金戈;也是唐笑之眼里的生民如雪,一粒一粒,都化尽胡沙。

沈南风怔怔看着唐笑之一双眼睛,忽然低下头去,长而浓的睫毛微微一颤,声音也微微一颤:“唐笑之……”

对面的人因为他这难得一见的温柔脆弱,低了低头,想要仔细瞧一瞧沈南风脸上,究竟还能有什么样的表情。

刚刚平静下来的气氛,在沈南风挥拳而来的瞬间破裂得粉碎。

唐笑之刚刚弯下身子被来自腹部的巨大力道打得连退带滑飞出数米,抬头的刹那,就看到沈南风脚下生风,长袖一舞,巨鹞凌空般,转眼飞上高空。

还没来得感受腰间的疼,唐笑之眼里瞬间被酒水杀过般,烈得发烫。

铁扇飞啸破空而去,在黑沉夜幕下划过锋利光焰,沈南风只听耳后风声大作,未及回头,挥出仅剩的短剑,当的一声,金属碰撞相交,火花乱舞,震耳欲聋。

剑声未平,颈部一窒,尖锐的金属与皮肤贴在一起,冷得他一激。紧接着,被肩头传来的巨力瞬间震飞,砰的一声,直接从空中甩出。后背狠狠撞在冷得发硬的土地上,浑身几欲碎裂,尚未喘气,那柄美丽危险的扇子,就贴在了他脖子上。

“沈南风,你真是……没有心的么。”唐笑之伸手探了探他的胸膛,尖锐的手甲稍不留神就能穿破薄薄的皮肤,把心脏给扎个穿。他的手指来来回回在温热跳动的心堂上逡巡,只觉得那人的心依旧是跳动火热的,又为何说出的话,做出的事,狠心得毫无人情?

倘若有半分当初情谊在,有哪里会不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唐笑之手指痛得有些抽搐,他终于付出了全部的真心,可沈南风,当真有一点点余情?

沈南风轻轻咳嗽几声,太冰凉的触感在胸膛上徘徊不去。他一把抓住唐笑之的手,罕见地沉声问道:“唐笑之,你当真不肯放我走?”

“你当真要我,放你送死?沈南风,你对我,可有哪怕半点犹豫?”

沈南风为他这一问,僵了一僵,惨然一笑,“唐笑之,你今天不让我走,日后我挥剑北去,机关算尽,芸芸黎民死于我手,你又要如何拦我?”

唐笑之眉毛一蹙,睫下的眸子狂风忽起,细细看去,全是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他缓缓捏住沈南风瘦削的下巴,牙白色的,盛满了今天夜里的月光,月光又顺着他的脸,全流到了地上。唐笑之定定看着那满地都是的白色的光,觉得那些光,就和很多东西一样,用尽了力气想要留下又留不下,不由声音一恸,“沈南风,你总和我说日后,可你的‘日后’在哪里?”

黄河岸边,生民枯荣,如春草未尽,总有再度生息的一天。

血脉和生命延续的力量,比任何事物都强大。

可那些死去的人里,注定要死的人里,偏偏有他的沈南风。

曾经他对老太太说,唐家,只要有一个唐家弟子在,就依旧是唐家。

那时候的他,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真是……从未经历过痛苦和别离。

所以才将生死都不放在心上,而从未去想过,那些死去的人里,将会有谁把他后半生的喜怒哀乐,尽数带走。

沈南风嘴角微微一动,清清如水的眼睛里忽地一暗,慢慢攥紧了手,“唐笑之,你总该明白,这世上那么多人,不是谁都能被救下的。你们以之为傲的江湖意气,跌宕纵情,不恰恰就是这般生死无常?不过今天恰好是我罢了。你要和我证明你的江湖,怎么反而看不清?”

唐笑之的手顿在半空,一种倦怠无力之感疯狂袭涌全身。

那双眼睛的主人,清高无尘,从来孤独,也从来,毫无半点余情。

他说情的时候,沈南风回之以义;而他叩道询义的时候,沈南风又总将前情尽数撕碎。

唐笑之抬头望了望天,东方将白。

长河渐落晓星沉。

月光将尽,时间转瞬飞逝,有些东西,也如同时光一样,再留不住了。

旷野寂静如悲,他身体里有个声音疯狂撕咬,可在五脏六腑奇经八脉里翻涌奔腾后,流露到脸上的,只剩下那么一些疲倦。

他能说的自然很多,譬如江湖旧义,譬如肝胆肺腑,譬如生死杀伐。

譬如仰观浮云倥偬,拂袖震剑扬袂。

可对于沈南风,他能说什么?

对于一个,早已斩断生念的人,他救之无着。

半晌,他狠狠拽过沈南风的头,有些愤然地道:“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总是你?那么多人,谁都能死,独你不行。”

他看沈南风眼里神色变幻又平息,心中一时百转千折,迂迂绕绕。

沈南风正要脱身抽离,肋下忽地一痛,顿时僵在当场,动也动不得。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唐笑之眼里星芒渐渐浮起,化成个颇有些温和的笑。“怎么办?沈南风,你又不肯乖乖听话,我又不忍送你去死,自然只好我替你去了。”

那声音云淡风轻,十分和雅,可落在沈南风耳中,似惊雷滚滚而过。早压抑平息的心绪瞬间波涛汹涌,寒意透过衣服,顺着脊背爬满了全身。

像是溺了水的人,在无边寒潭里,找不到出路。

他眼睁睁看着那片紫色的衣角卷起一点微尘,眼睛越瞪越大。哪怕全身动不了,手也以肉眼可见的幅度震动颤抖,有什么东西呼呼地从心里烧上来,拼尽了一切力量,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光了。

唐笑之,唐笑之!他心里的声音哑了一般,无数的浮光从记忆深处一点点拉开。

是巴蜀雨幕中倾杯交盏,是繁花尽头幽深笑意,是黄河岸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怕得发抖。

从前,他只想,义之所至,不过热血一腔,头颅一颗,是以虽有彷徨,却从未恐惧过。

可现在,他压抑了不知多长时间的疑惑、徘徊与恐惧,全在心底泛滥成泥滩。

他知人间花好,红尘实妙,可地狱深牢,魂灵已抛,不能归来。

可唐笑之,初见时一笑春花尽散,再见时意气风发,谁都行,但不能是他。

沈南风几乎被痛缩了身子,可动又动不得,只有风从背上呼呼刮过,穿过胸膛,化作千百利刃,直捅入心。

唐笑之,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巴蜀卧龙谷里,见到的那个人,偏偏是你?

 

唐笑之背过身子的时候,走得安静又温吞。野风疾荡,寒意逼人,整个世界都静默在难得的安然下。

平地突有惊雷,把天地都震了一震。

不算很大的声音像从地底里爬出来似的,抠着全身的力气,像留转人间的亡灵,为了一点点残念毫无预料地八法出惨然惊人的力量。

“唐笑之!你给我回来!”

那声音的尾音是从肺里咳出来的,即便还未回头,就已听见了血沫的气味。

唐笑之脸色转瞬变了几变,猛地回头。惨白月光下,沈南风手脚僵直倒在地上,一抹血雾从口里蓬地炸开,而他瘦伶伶的下巴上早挂满了血水,顺着脖子流满了衣襟,再一滴滴坠落在沙地上,染成惨烈的红。

尽是拼着断裂经脉的风险,也要把穴道尽数冲开。

唐笑之登时被掐住了喉咙一般,眼中森寒尚未褪却,就已折身冲了回去。

“沈南风!”他一把捞起地上的人,血水淅淅沥沥落了一地,一直红到了唐笑之眼里。“你真是,要把我给活活逼疯才甘心?”

四下寂静无声,沈南风咳嗽的声音还没吐出来,地上的沙石还在滚动。

唐笑之耳边风声一顿,顿时心中一悚,刚想急身撤出,可后脑的剧痛突如其来,将他直接敲晕在地。

沈南风张了张嘴,猛地吐出几口血来。刚刚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真气在心脉中倒灌奔腾,哪怕冲破了穴道,也着实伤了心府。

手脚抽软剧痛,刚要直起身,又疼得倒了下去,半天没爬得起来。

他在地上费了些力气,才捞到不远处的剑,用长剑拄着,大半个身子的力量都撑在剑尖,走了半步就滑到地上,而口中的血仍淅淅沥沥洒个不停。

沈南风不耐烦地抹了几次下巴,又没了脾气似的,半天才叹了口气,从袖中捞出个小小的药瓶,倒出里面仅剩的一枚圆滚滚白乎乎的丸药出来。

滴溜溜在手心里躺着,滚了些血上去,红红白白的好看。

他一仰脖把药灌下去了,撑着剑缓缓慢慢地站起来。看着月光下唐笑之一张算十分好看的脸,心里竟笑了一笑。

“唐笑之,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个时候很想见你一面。可又怕你来了,我再也走不了。好在,你还是来了。”

远处,最后的一点星光,如流萤轻飞,一亮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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