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江上笛 18、弹指烟飞,青山何老? (上

最近迷上了新玩具导致又变成……缘更了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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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清寒。

厚厚门帘被极大的风吹卷而起,炉火兹拉窜起,整个屋内的人影霍然闪动。

老人的颤音还飘在房梁上,人已斜飞而出,手中木锤哗啦震碎,露出内里雪白精钢细刃。

坐下诸人纷纷亮出武器,皆屏气忍声,肃然木立。于是屋内虽刀光纷纷,却罕见地鸦默雀静。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老板娘惊呼半声,手中的热汤泼了一地,在砖上升起袅袅白烟。

沈南风青白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只低头看自己放在一边的剑匣。

雪地上孤零零的酒馆,正散发着一点昏黄灯光,招摇着江湖旅人难以为寄的心。

老人手中细刃穿堂而来,游走之间,闪着夺人心魄的寒芒,不过眨眼功夫,已能嗅到刃尖上一丝铁腥味。

被纸布勉强糊住的窗猛地颤动,咯吱摇晃不休。被风声惊醒似的,沈南风抬了抬眼,忽地伸出了一只干净修长的手。

四下刀光乱纷纷,折在昏黄墙面上,刻画下满屋银雨。

沈南风的手轻轻扣住了桌前喝汤的孩子。把指甲都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扼在四岁小儿柔软的脖子上。

刀、剑,都静止在尺寸前。

说书老人的脚步顿在两张桌子之外,指尖按着刀柄,忍不住发抖。忍了半晌,又十分颓然,尖声啸道:“青龙会这般心狠手辣,以无辜小儿要挟…!”

沈南风闻声偏头看了看他,半笑不笑,道:“自然。”

戏台刚刚搭好,浓墨重彩的唱作人即将登场,烟火正浓,琴声正急,却戛然而止,烟消云散……

任是谁,也觉得一口怒火被生生塞回喉中,挣扎半天,吐露不出。

沈南风挑了挑眉——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是有点儿像唐笑之,于是又静静垂下眼来,将那被冻得紧实的梨放到孩子手上。

那孩子见周围刀光纷纷,只觉好玩,甚至要伸出手去抓。这会儿见了个梨,先抱着嘬了一口,摇了摇脑袋,浑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

沈南风笑起来的时候,十分温和安然,并无多少杀气。

他的周围,刀光如雪,一室皆寒。

“一个人的武力再高,作用也是有限,更何论被抓住了死穴?”他不经意地拿起自己剑匣,墨色长袖卷着鹤纹,拂过油烟浸润的桌面,云飞雾卷间,露出半截刺目剑身,透着点儿锋锐寒芒。“江湖人最擅长,却也最难以后继的匹夫之勇啊……”

那孩子坐在他腿上,吃得满脸都是,惹得沈南风又是一笑。

唯有那孩子的母亲看得满脸泪珠滚滚而落,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几乎一步一步在地上爬,哭道:“各位、各位行行好,放……放过我孩子……”

屋内的火光忽明忽暗的,唯有锅上白烟翻滚不歇。却听耳边突地一声爆喝,霍然刀光一闪而过,直接往沈南风脑袋掷去。

沈南风偏了偏身子,面无表情地看那枚短刀劈开窗纸。雪地上的老树将月光绞碎零落,散碎地漫进来。

座下不知是谁甩出了这一刀,却再无后续之勇,反而僵着身子,不知如何动作。

沈南风的目光慢慢从窗边落在四下的武者身上,有些乏味地揉了揉额角,“江湖,这就是江湖啊?”他的声音也是漫漫的,“嘴中说侠义,手中无生死,你们不也是,置这孩子的生死不顾?”

周围的老者这才惊起一般,喊道:“无耻竖子,你青龙会作恶多端,也敢说侠义二字?”

沈南风拍了拍那孩子的肩,放到地上,任由他一步一步走开了。

待到那孩子跑到母亲身边的时候,他收回手,粲然如梦的双剑猛地抽出。

长剑出鞘,未见血光。他定定站在屋内,看四周埋藏了一身力量,即将跃起的人,漫不经心地问道:“秦川绝少人烟,三寨百姓中,也断无脚力如此迅捷的人,能将消息传布得这么快。而我刚到此地,你们就知晓我行踪容貌,更能设下杀局。”说到这儿,他瞥了一眼僵坐的老人,似乎轻轻嘲笑了一声这凉透了的局面,“所谓侠,所谓大道,都不过是一人之侠,一人之义。你们为了自认为的正道,去斩杀自以为的奸贼恶徒,却枉作他人手中刀。”

沈南风在老人身边转了转,长袖飘荡如云,声音水一般从云端流泻,却将老人烫着了似的。看说书人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抖动一下,举起手来,将身边的人挥退。

周围的人犹不肯退,嚷道:“不可听信他这样小人谗言,被几句话迷了心窍,就这么放过了!”

那人话音未落,但见沈南风长剑一挑,银浪刷地抖动,急电惊雷般破空而去,黑白二色剑气浓重抖动,房顶嘎嘣几声,在寒气里四散而去。只有月色毫无保留混合着冷气毫无保留全一股脑倒了进来。

四下皆静了静,终于退散了。

沈南风拿起手边一盏粗瓷的茶杯,用手掂了掂,青碧茶水里倒映着他剔透微寒的眼睛,像极了嵌在玉上的琉璃…

那老人哑了哑嗓子,半天才道:“我不是信你,也不是怀疑江湖人数代行事做派,不过不想让他们,白白送命罢了。”

“江湖?”沈南风口中来回摩挲这两个字,含了个梅子在舌下似的,在酸的尽头,泛起一点儿苦来。“这天下的人,本来就是最容易被侠义二字欺骗的。”他扭头看了看老人,觉得有些无力,若是唐笑之在,必定为了自己此刻的言论说出一大篇锦绣文章来辩驳,尽管两人的所有争论都是无解。

将一碗茶水都泼进火盆里,响了几声,飘起一阵白烟,沈南风认真想了想自己的处境。

那位萧太后子侄,来自临潢府的辽国南院子弟,之前与自己结盟逼得唐家船队步步北上,当时哪怕步步留心,也不过觉得他一身倨傲,蛮横骄躁,莽进好勇。可现在看来,倒是一路藏拙,先屠戮岸边百姓,将两人绑作一处,之后一击得手,眼见图纸碎裂,即刻退走绝不淹留。那天夜里眼见图纸碎裂的只有自己和唐笑之,唐家船队想来此刻已被青龙会拖延在黄河上,于是那些辽人便在回程一路夸大散播自己恶性,引来江湖人士沿途刺杀。

沈南风眉毛挑了挑,他原本不知道那些图纸碎片有没有被辽人趁乱捡起拼凑,如今看来,这一路北上还顺手拖延自己的做法,怕是那张图,被拼了个七八不离。

火中烟气逐渐消散,寒意顺着剑柄一点点沁到骨子里,他才慢慢醒了过来。

“江湖啊……”沈南风喟叹一声,收回双剑,影子在火光下一摇一晃。

江湖上的人心,也大概是最容易被取悦的,被自己的热血、道义感动了,就能忘记很多东西,然后奋不顾身冲上前去。

可仗侠行义,各自无章,于是江湖乱起,人人都似乎能担得起一个“侠”字了。

一人之侠,于天下万民,又有何益?

掀开门帘走出去的一瞬间,他顿了顿,并不回头,“我若是你,并不会顾惜那个孩子的性命。”

屋内老人的声音梗在喉咙里。

漫踏霜月三千里,雪寄人间一枕寒。

天色深蓝,干净得高远,星子零落,弯月如刀锋一勾,荡尽三山长河。

罕有人烟的秦川燕云交接之处,平江如洗,云动烟飞。

船队中,人影幢幢,沿号令各自奔走。号声此起彼伏,在江面上呜咽嘶鸣。

无数急箭从湍流小岛上飞射而来,唐笑之在门后略略一避,耳边响声如雷,炸得他眼睛都疼。

远处灯火数星,空中焰光急亮。唐笑之擒着手中号角,手腕微微发颤。

江湖啊……他习惯了顺遂平安,挥金如土,又时常为身世煎熬,苦不得出,原以为心气就这么冷下去了。可是,等见到了沈南风,等这么一路遍斩荆棘后才知道,他骨子里对这个江湖的痴恋和向往,竟是半分也不比别人少的。

可他刚准备踏上这么一条跳脱飞洒的江湖路,就要眼睁睁看自己心爱的人,全不认同自己的想法,还一条路走到黑,挣扎翻覆。

时常他也会迷茫一些,沈南风曾经问他,你以为的侠义,究竟是什么东西,要为了一寨百姓,放弃千般谋划?

可如今,他还没找到答案,就觉得自己即将失去找寻答案的意义了。

沈南风,日前雪原一别,我曾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让步。

莫不成,竟真的成了最后一次么?

一念至此,他不敢再想,只盼自己的猜测不过是久思多疑,想多了罢了。四下脚步纷乱,响成一片。铁器相交的声音从耳膜上刮过,阴得人骨头发酸。

箭雨急飞,如银丝笼罩,无可逃离。

他站在无边夜色下,忽地想到真武大殿内的火光。

那时候的他,不过十岁的年纪,刚够着桌子的高度,就给自己求了个签。

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的目签上,墨色都旧得斑驳。可那四个字,如今想起,字字烧心。

“遇风化水。”

沈南风,唐笑之手中号角轻微地响了一声,被他生生抓出五个洞来,再也用不得了。

他如今才想明白那四个字的意义,遇着那位沈南风道长以后,再跳脱的性子也使不出来。

所以他只能退。

一旁的苏红袖正要往主船掠去,见唐笑之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样,皱了皱眉,几个躲避之下,掠到他眼前挥了挥手。

啪的一声,一支羽箭擦脸而过,将唐笑之耳侧长发都削飞几根。

他顿了顿,黑瞳瞳眸子里少见的沉寂。一把拽下钉在门边的箭,随手甩入长河中。

而他思绪急转的片刻功夫,数十盏猩红灯火逐渐靠近。然后四散而开,再一齐熄灭,唯有勉强借着月色辨别一二。而唐家的号角也三长一短响了几声,灯暗月明,云歇风起。

夜色中寒光一闪,几米开外的一人闷哼一声,肩头已中一箭,深可见骨鲜血直流,和甲板上的水胶混泥泞。当下飞身而出,将那人抢了回来,丢在门后。

他能救很多人,可唯独不知道,那时候信誓旦旦,从此与他长剑倚天,横绝四海,万里轻舟,到底还来不来得及。

月光滴溜溜的,亮得像在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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