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唐真)江上笛 十七、心霜如铁,路难行

沈南风走了很久。

越往北面去,风没先前那么冰凉刺骨,雪地偶尔也斑驳剥离,露出坚硬的土地来。

再走一段时间,就要到燕云地界了。他四处看了看,秦川雪地里,偶尔会有几处人家,因离燕云不算很远,这几日见到的比往日加起来还多些。

雪地上有个酒馆,看样子是给来往商客与江湖人士歇脚用的。今年秦川的雪格外大,整个天地都快被冻起来。商道上就只剩了这么一个孤零零的酒馆,发着暖暖的黄色的灯光。

沈南风快步走了过去,掀开沾满了油渍和灰尘的棉布帘子,带着一身的寒风钻进酒馆。

屋内客人不少,寒风卷进来的时候,都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

坐在火炉边白须说书人正说到精彩处,秦地粗狂豪哑的嗓音捶如急鼓,似刀光在屋中锵然炸开,唱得人心头一个激灵。那唱腔飞到半空,又与食客面前的鲜醇羊肉烟气滚作一团,化得温厚平和。火红的炭在炉中烧得正好,瓦壶里的水翻腾不休。老旧的楼梯上,有个五六岁的孩子正趴在扶手上编蚂蚱。

沈南风在门口略略顿了一顿,这样激烈不拘的腔调,大概也只有极广阔的燕云与秦川中才能见到。

和他在巴蜀双月湾见到的青楼酒舫,莺莺燕燕,十里红灯是绝不同的。那些姑娘的嗓子里掐着水,嵌着蜜,在平江胧月中一声一声婉转翩飞。

他还记得,唐笑之那时候,懒懒散散坐在房中高脚木凳上,靠着椅背,摘了手甲的指尖被茶水浸得发亮,眼中却有精光一闪,笑道:我这金屋藏娇的名头,可是要被道长落实了……

“咚”的一声,惊堂木一拍,酒馆安静了一瞬,接着才是零落的叫好声。沈南风被惊得回了回神,准备往窗边捡个桌子坐下。二楼编蚂蚱的孩子脚底一滑,又因为身量太小,就从扶手间隙里掉了出来,往地上咕噜坠去。

那孩子的母亲大约是炉后煮羊肉汤的,见了动静手中长筷噗咚掉入锅内,大喊了一声就往楼梯下奔来。

木质的筷子刚刚被翻滚的汤水卷起,不过眨眼的功夫,黑衣宽袍的道士手上已接了住了人,往地上一放。

事情解决得太快,那孩子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咕噜咕噜晃了晃脑袋,才哇地一声哭出来。紧接着被飞奔而来的女人提起来啪啪揍了几下。

沈南风笑了笑,看得那位母亲一愣。眼见他坐到窗边,赶紧端了一盆热汤过去,道:“多谢少侠。”

她在这条路上卖了多年的羊肉,见过各色各样的江湖人,可刚刚那位年轻的道士低头走进门的时候,仍叫她觉得,整个屋内都亮了一亮——像很淡的月光与霜色,冷冷的,清清的。

这儿的客人里,即便是最粗犷的汉子,也不会再穿得像他一样少了。可是那个年轻人,外面一件轻轻的黑衣,清萧疏旷的气质就帘子掀开的一刻开始渗了出来。

等到他抬起头的时候,是毫不意外的一张清俊又寂寞的好容颜。

沈南风看着粗瓦罐里漂浮着的肉碎,葱花,被光照得金灿灿的油光。热气熏得他眯了眯眼,可那称呼刺得他肺腑一窒,过了片刻,才闷声道:“我不是。”

那母亲有些紧张,她见这条商道上有往来的,背着剑的少年少女,都称呼一声少侠,从未出过错。虽不明白眼前的道士是什么意思,也只能换了称呼道:“多谢道长……”

炉边老人眼神跟着老板娘手里的羊汤一直飘,看那碗汤肉到了沈南风桌上,就猛喝了几口清水,看看面前几枚可怜的铜钱,腆着脸笑道:“还请三个,一碗汤水的钱,哪位且动动手,小老儿就够了今晚的饭食。”

四下食客都低着头,或喝酒,或与邻座交谈几句。那说书人看得无奈,提起一边自带的铜锣,当当敲了一声,清了清嗓子道:“列位,今儿个且再与大伙儿说道说道,那青龙会的事……”

他一面往前倾了身子,沙哑难辨的声音带着些蛊惑力似的,把那些江湖人的目光全吸引过去。

见众人终于抬起头来,老头儿松下一口气,紧接着提气凝神,大喝一声,声如洪钟,道:“别的不说,就说说数月来,在黄河道边掀起腥风血雨的沈南风。”

这话一出口,立马就炸了锅,四下议论纷纷,更有人愤愤不平,言之凿凿要取他项上人头。

看来,江湖上的消息,比秦川的风跑得更快。沈南风倚在墙角,心头一冰。

“……却说那沈南风,本也是出自名门,乃是真武张梦白座下弟子,可不知如何入了青龙会。你们是没瞧见那几日黄河岸边,他与那辽人联手,先堵唐家船队,想想,那唐门弟子,又怎可能与青龙会之人同流合污?那些贼人居然丧心病狂,连灭岸边三寨,血流成河,尸体躺了一地……”

听到激愤处,座下的江湖人士或怒或急,有的已取出手中武器比划,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此等武林大患,背叛师门,投靠青龙会,简直给真武山抹黑……”

“听说那沈南风,青面獠牙,手持两柄三尺长剑,那剑被血浸多了,都变成黑色。”

“……你们知道什么,那些投靠青龙会的贼人,哪个不是贪图些荣华富贵,就连至亲至朋,都能亲手斩杀……”

沈南风撑着头,长发遮住半张侧脸,也挡住了些微光线。

他有些恍惚,恍惚到握紧手桌沿,手骨寸寸发白。

从岸边的老人家出来后,他是真的以为,以为自己摆脱心魔,自己心如寒铁,再也不会被他人的目光刺痛半分……

可在这酒馆里,他瞬间崩溃如游兵散勇,昏黄火光凉得像雪,一点一点往心里透。

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印象中,唐笑之也曾站在黄河岸边,隔着血光,问他:道长,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那时候他明明想要的是……向生而死,要以身付道,即如下山前于真武大殿前,对师父说,纵死无悔。

于是一语成谶,前路步步难行。

沈南风模模糊糊想,真武山上的云海,应该还和以前一样,横亘万里;大殿后哪位小师妹种下的花,此刻也开了吧?

这时候的中原,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候,万物春生,有花烂漫。

那时候,他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明明和唐笑之次次相对的时候,他都没有想过后悔。那么现在,这个小小的酒馆里,老人沙哑粗粝的嗓音里,他又在抗拒什么?

他其实,即便无数次努力隐藏,也是想过“如果”的。

如果能够,他想要和唐笑之站在一起,去找寻一条能容纳两个人的路;他想要,光明正大站在黄河岸边,看江水滔滔不休;他想要,重回真武山的时候,不是一个满肩鲜血的青龙会贼子……

一时间,他脑中几乎炸裂开,说书人的嗓音、惊堂木、铜锣都模糊成一团,似乎离他远去,又若有若无往他耳朵里灌。

于是经脉在锣鼓声中一晃一晃,几乎紧拧起来,气血翻腾而上,冲得他两眼发黑。惊堂木的声音变作一根一根冰寒银针,往他脑门里扎。

一瞬间刀光血海,一瞬间春花烂漫。恍惚间,他又来到了黄河边老人家中,那位刚刚死了儿子的老人,对于江边的事情一无所知,还等自己的孩子回来。

还给他递了药、布巾和茶水……

一会儿又是唐云在自己面前瞪大眼睛倒下,血光尽头,是自己一点点揭开他背上燕云防布图……

转眼又是唐笑之的铁扇横空呜呜飞来,在自己背后划过一道贯穿腰颈的伤口,在淋漓鲜血中,他还见到那双眼中满是愤恨与惊寒。

“哥哥、道士哥哥……”

光影渐渐散去,他慢慢睁开眼睛,脑袋上的汗水几乎浸湿头发。

刚刚被他救下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他,手中抓着一个黑乎乎冻梨,往沈南风手里塞去。

沈南风还有些迷糊,默默地接了过来,被冻得醒了几分。又见那孩子眼睛一直盯着自己面前的羊肉汤,于是把盆往那孩子面前推了推,摩挲了会儿冻得和冰块一样的梨。

他洗得掉自己的无措,压得住自己的彷徨,却解不了他人心中滔天愤怒,江边累累血仇。

沈南风垂下眼,慢慢站起,虚浮的脚步渐渐有了力气,才一步步往说书人身边走去。

他轻轻从袖中取出一角碎银,放在桌边。

灯光在他睫毛下揉了一片阴影。

沈南风语气和大部分时候一样,还是平静温和的,“老人家,请将那沈南风的事,再讲一讲。”

老人一顿,往前探了探头,摇着满头的白发,嘿嘿笑道:“这位小道士,你和那位沈南风是同门吧,可不要老头儿讲了,就被你一剑砍杀。”

沈南风静静往自己桌边走去,周围的人好奇地打量他,屋内倒安静了。他给自己倒了壶清水,定定道:“无非想听一听这位同门,做了哪些罪事,好回山禀报。”

桌面下的手,握得太紧,微微地颤。

铜锣声复又响起,老人嗓音粗厚,将烛火震得摇摆不定。

火光摇晃,门外大风呼号,场面一时有些诡异。

沈南风打开了一点儿窗的缝隙,外面的月色刚刚上来,黑沉中有点儿清辉,风不算小,地上的雪一团一团滚。

秦川雪地上,木屋中说书人的声音绝望而悲怆。

“上天若可鉴,三寨百姓何其无辜?”

当一声锣鼓,刺得人耳膜发疼。

沈南风静静盯着桌面,眼中逐渐清明,更显冰寒。

“八十一条人命,八十一条人命!”老人的声音猛地尖利起来,震得人心神欲裂。手中指锋如刀,猛地一击铜锣,撕心裂肺。

木屋上的积雪簌簌而落,烛火急速晃动。

沈南风抬了抬眉,身后一道黑沉阴冷又无声无息的刀光正朝他逼近。

龙鳞刺——

一夜北风紧。

月涌大江流。

唐笑之忽地惊起,揉了揉散乱的长发。大河上的月色大多时候都不错,这时候,屋内像漏了一地清水,颇为可爱。

他梦见了不久以前的事情,譬如,如何挽着马缰牵沈南风走在黄河道边;如何在巴蜀茶棚下,雨帘中,刀剑一笑;如何雪地中相处一室,灯火正温。

说起来,明明是最近数月的事情,不知为何,想起来的时候,总让他觉得有些飘忽。

好像隔了无数的山山水水,隔了无数流年飞跃。

忽地,一线笛声顺着河面悠悠传来。他心头一跳,后背一僵,过了片刻才慢慢缓下来,苦笑一声道:“我倒忘了,这是移花宫的武器。”

况且这笛声清雅灵秀,细细听来,不像沈南风吹奏的曲子里,总带着一点儿难言的疏凉。

窗外月色正好,唐笑之推开窗子,任月光毫无阻隔地流淌进来。

好的月亮,总会让人想到一点儿东西的。尤其这时候,笛声在耳边一缠一绕。

印象里,是他的那只有些旧的长笛,吹响十万金戈,踏碎一地萧霜,卷风携火而来。

他孤零零在窗边站了很久。

那只笛子的声音也响了很久。

唐笑之终于忍无可忍,走了出去,果然看见苏红袖一身白衣长身玉立,微微笑道:扰人清眠,阁下还真是好兴致。

苏红袖挑了挑眉,十分温和地转了转笛子,回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却把笛子收回腰间,道:“此乃移花宫醉花阴心法,一向是助梦安眠的,唐公子,醒了多久?”

唐笑之摊了摊手,坐到船沿上,月光照得他眼睛辉光一片,煞是好看。“笛声切切,其思缠婉,”他眨了眨眼睛,声音微扬,“没想到你半夜不睡,倒在这儿想姑娘。”

苏红袖的手顿了顿,半晌才笑出来,“我现在才信了他们的话。”

夜风把唐笑之头发吹得飘摇不定,月光打在他光洁额头上,修长身影投在甲板上,摇摇绰绰。“什么话?”

“自然是说你,情场老手,风月行家。”

唐笑之漂亮得有些浓丽的眉眼中神采飞扬, “自然,否则,怎么能知道你这位朗月清风移花公子的心事?”他左右闲得无事,又多问了一句:“你那天写信就是为了他?”

那天,他在船舱里和苏红袖聊了几句,看苏红袖提笔砸写信,然后折了,再烧干净。

现在想来,他在船上身份多有不便,为了遮掩行踪,也无法寄信聊表半点相思。可点点思绪又压抑不住,于是一点点儿细细写下来,又点燃成灰。

倒真是应了那句,心字成灰。

想到这儿,又觉得其情可叹,连一直看不顺眼的笑都觉得顺眼了些。

想了想,唐笑之抱起双臂,不经意道:“唐家曾向神刀学过训鹰的法子,更在传讯飞鸟的足部安下机关,即便鸟被射杀,也无人能解得其中关窍。你若是想要写信,倒是无妨。”

船在河面上摇摇晃晃,无垠波光洒了万里,苏红袖轻轻拂去袖上见不到的飞尘,渐渐收了笑,“罢了,他既不知我还活着,我也未必能活着回去,又何必叫他空欢喜一场?”

唐笑之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从上船以来,见到的这些人,从来把生死看得轻而又轻。总能轻易从嘴中说出自己的生死,也总能轻易地放弃自己性命。

唐云师兄是,苏红袖是,沈南风……也是。

他有些惆怅地回过头去,撑着船沿,月光从他脊背上流下来,白得发亮。

水声滔滔,一时心思都有些飘摇。

船上两人,一位白衣似雪,温润如玉,一位锦衣华彩,俊秀雍容。

两岸却长风如叹,林草黑沉,鸟雀偶惊而起,迎月晾翅。

谁唱天下寒。

笛声袅袅而起。

唐笑之眼中光华流转,似在回忆,又似在沉思。大多数时候,他的笑只算得上习惯,可如今那双眼睛里,真真切切带着些缱绻难言的柔情百结。

不知谁的声音破空而来,“苏公子,原来是你,我们个个还以为又是青龙会的那位贼人来了。您还是行行好,别吹了。”

苏红袖忍不住卷了卷嘴角,将笛子收回袖中,微微欠了欠身,衣袖翻飞,行云流水。

唐笑之皱了皱眉,眼底有寒气慢慢裹上来。

他在月光里站得笔直,像被无数风烟浸润过的巴蜀青葱绿竹。

那句话,在不经意间,刺入要害,让他眼底的情绪都寡淡了。

他仰了仰头,一时半会,千头万绪。

有什么东西,被他漏下,但总捉不住。

究竟是什么……

身份暴露赴死的唐云师兄、陆路运走的箭器、看似一路为难,实则步步护送的沈南风,一切似乎清楚分明,却又有什么让他抓不住摸不透……

苏红袖见他忽而清定下来的模样,摇了摇头,“你既然不带他回来,就该明白……”

唐笑之凝视江面破碎的月影,截口道:“我若带他回来,他必要后悔;而我不带他回来,如今也后悔。思来想去,如何也不忍心叫他后悔。”那声音如滚珠落玉般,一粒一粒,清楚分明洒落在江面上,却无端让人觉得寂寞。

苏红袖后退几步,闲闲倚靠在窗下。

白色的衣袍在黑夜里,卷如飞云。

带着点儿水汽的温和声音从夜里慢慢升起,“那你,也该明白,他的身份永远无法明言。”

声音并不大,却刺得唐笑之头一痛。他霍然回首,时常含情的眉目中有冰霜初绽。“就为了布局者的些微颜面,而要他去背负一世冤孽?”

苏红袖从外拉开窗户,拎了壶桌上的酒,抛给唐笑之。

酒罐是水灵灵娇滴滴容光阔影的一涵梅子青。

飞舞的纱帐,如烟似雾,隔光照影,是上好的软云罗。

人人都说,唐家世代高华富贵,非亲眼所见,又岂能明白百年世家底蕴?

人人也说,江湖黑白分明,可非亲身经历,又岂能看清其中善恶难断?

他一把揭开罐口,仰颈长饮。

苏红袖的声音,就像断不开的水,一点一点在黑夜里,浸得他浑身发凉。

“那并不是为了我或者我们。四盟八荒,每个江湖弟子,每个四盟中人,或多或少总是被一腔侠义支撑前行的。而既被视作不能倒塌的四盟,又如何能告诉天下人,这其中步步血海,无辜人命,早已被算计在内?”

当四盟代表了天下侠道,它在那些江湖弟子的漫漫求索中,如明灯数盏,引领向前。

人们赋予了它象征的内涵,到头来看,它所代表的东西太大太沉,以至于不仅无法改变,还要去维护那一份“格”。

现在,又要如何告诉所有卷入局内的人:沈南风不过是帝王州一粒棋子,所谋皆由四盟而出;整个唐家船队,也不过是引青龙会上钩的饵;因为所谋者大,于是可以袖手无辜惨死,可以把人命都置之不顾。

唐笑之眼底情绪如沸如凝,双手紧攀船沿,留下铁甲深刻的爪印。

他想笑,又无法笑出来。

沈南风,沈道长,你步步难行的时候,却成了江湖正道上唯恐抹不去的黑点。

想到此处,心内如灼,怒火飞横而上,激得他手指都蜷曲滚烫。

他一把提起酒罐,猛地灌了下去,饮之不及的酒水顺着脖颈淌满衣襟,滴滴寸落。

酒入愁肠,烫起十分恨怒。

可是沈南风……被冰凉的酒水刺激一冰,他无奈地几乎弯下腰去,那位道长,从一开始就明白。

所以才说无法回头,不敢相思。

唐笑之显然怒极,喧沸过后,居然显现出平静冷淡来,只有手指在船沿几乎抓出几个洞来。

他一字一顿问道:值得吗?

苏红袖正要往船舱内走,想了一想,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值得与不值得的,只有选择与不被选择的。

只不过,他们恰好选择了那一条路而已。

只不过,沈南风选择的路,和唐笑之不是同一条而已。

唐笑之猛地一拂袖,向漫天月光挥去,那青瓷酒坛被抛入无垠长河中,溅起小小一朵浪花。“你们就把自己性命看得这么轻,苏红袖,你就真的不想活着回去,亲自把信交给他?”

月华如霜。

霜寒如剑。

白衣公子偏过头,嘴角忽然露出一些真挚的笑意,“错了。我正是想要回去见他,才无法告诉他,这一路生死凶险。若我真要送死,必然与他相约花下之期,好让他……安心放我离去。”

唐笑之怒火正盛,这话如冰水浇了他一头,让他生生打了个激灵。

半晌没敢动。

苏红袖轻轻推开门,走进了船舱。

唐笑之多情的眼睛里少见地失了神,虚无缥缈盯着江水。

他听见了苏红袖的话,可他根本不敢细想。

如若真要送死,才必定与他相约,好……让他、一无所知、安心、放、手。

他半个心是滚烫的,半个心是冰的,紧紧握着的手几乎刺穿掌部护甲。

那总让他觉得漏了的,抓不住的东西,现在好像就在眼前,可他根本不敢去抓,去细想。他想说,不该是这样的,可有声音在脑中狂嘶呼喊。

“三月之后,你若不死,从此天风海雨,我和你走。”

“我……不曾骗你,三月之期未到,届时,若你未死在青龙会手里,我便真的和你走。”

唐笑之痛得整个身子几乎都蜷缩起来,奇经八脉里热浪翻滚直上。满心激荡无处消解,他一掌劈下,木屑飞扬而起,落了满头。

沈南风,沈南风!任何事情你都能骗我,唯独这件……唯独这件,你、不、能,你不能啊!

他当下拍案而起,就要往岸边掠去,可什么声音隔着水声,并不清晰的传来。

红灯初上,青龙焰火。

箭雨纷飞。

硝烟欲起。

青龙会的毒牙,此刻才真正露出真容。

他身子一僵,定在当场。

他如何走?如何能走?如何轻易放下?

雪地里,沈南风对他说,你看,你放不下你的唐家,所以,回去吧。

现在他回来了,并且,无法抽身而退。

沈南风,你说的话,终于变成了真的。

到底还是全部算计进去,我的真心,你的性命。

月光如失去血色的人脸,寂寞地落了一整个大江。

唐笑之脱力一般倚在船舱边,忽地拿起传令号角,将所有无法脱开的情绪全部吹响。

黑夜里,号声苍凉激烈,响彻长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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