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充满了低级趣味的人【】

(唐真)江上笛 16 下

那故园……终究萧萧然,破碎了一地。

而边塞马蹄正急,铃声悬停……

唐笑之打马北去,唐家船队在黄河中逆流而上,一路沿经风雪冻川,不知现下情况究竟如何。

哪怕青龙会不出手,对于江边情况知之甚少的辽人,恐怕依旧以为,那批光亮锋利的箭,仍旧藏在船舱里,随时可一啸破空。

想到这儿,他催马跑得更快,一袭紫色衣衫在浩瀚白浪中,倏而行远。

沈南风在雪地中走得颇为艰辛,不化冰川上,奇异寒气扑面而来。他定了定,回头远望,只余一片白茫茫大地。

摇了摇头,习惯性去拿背后双剑,触手一片空荡,才想起那陪伴自己十多年的武器,在滔滔浊浪中,彻底消失不见。

真武山上,飘渺云海边,是师尊曾赠下双剑,告诉他,剑的名字叫做:妄断。

所断者何为?是心姓,欲望,还是斩不断又无端挑起的情愫?

他当年不明白,可如今一一想来,红尘中人,哪一个不是身牵无数因果缘由,才有迹可循,变成一个完整的人?

正因为断不了,所以想要斩断一切心性欲望,才变成了枯痴虚妄。

十方青山中,熟读道德经,扫遍大殿每一块砖石的沈道长,妄求一叩仙音,却因沉疴所困,始终无法走下真武山半步。

可下山数月,就尝便人间滋味,甫一试探,又不得不抽身离去。

这么细细密密,来来回回想了一圈,无端的,雪中寒气更甚。

他抽了抽衣袖,脸色白得有些瘆然,偏两颊泛着消之不去的诡红,雪雾中,颇显着一份顺从的静默可爱。

良久,衣袖一挥,朝漫天飞雪悠悠一叹,袖箭中红黄火光窜入轻云,张牙舞爪的,像是一声沙哑冷笑。

 

流年飞雪,往事轻付。

两天后,沈南风传讯唤来的人从老松树后闪了出来。

一道绯云般的身影,轻飘飘游来,轻飘飘停下,笑声有些娇:“道长,他们人手不够,见了你的讯号,遣我来这儿给你送东西。”

一双娥眉弯弯如新月,睫毛下眼珠闪着灵动的光。

沈南风仔细瞧了小七半晌,自月前分别后,这姑娘或远或尽,缀在后面跟了许久。日前大雪,倒是有些让人放心不下。

小七将两柄崭新的,寒气森森的剑递给他。

锵然出鞘,雪亮的百炼花钢纹,的确是精心铸造的武器。

柔软指腹在剑刃上轻轻一拈,带了些隐隐血丝出来。他垂了垂眼,无法察觉地叹息一声,道:“多谢。”

姑娘的手在袖中忽地握紧。

这世上,有些人之间是不需言谢的,而“多谢”二字,比道长惯常说的“谢谢”,又是完全不同的距离了。

地上的寒气箍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稀稀疏疏的雪在网里来来去去。

沈南风看着眼前的姑娘,真是忽然之间,就好像一个眨眼的功夫,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就长大了似的。

大概和自己一样,忽然就那么明白了,喜欢究竟是什么。

于是他有些感同身受地,又因为自己不能给予回应的感情,道:“抱歉。”

小七还未敛起笑容的脸上,泪水扑扑直下,她声音清而脆,带着一些迷茫与慌乱,“道长,道长,你还是生我的气么?我已知道错了的……我再不下毒了,好不好?”

沈南风又怔了半晌,将头低下,沉声道:“我早该将你送回天香的。为我之故,毁你半生,是我错了。”

那时他下山一个月,行经江南,有江湖贼人对这姑娘动手动脚,他就轻轻巧巧把这姑娘救下。可当时时间紧迫,来不及将她送回天香。他身份微妙,也不能轻易去帝王州,那姑娘一直缀在他身后,甚至在他没察觉的时候,就进了青龙会。

绯色衣裙退了退,在地上铺开一朵软红的花,小七仰了仰脸,哑哑哭了一声,像破碎一地的珠子滴滴答答滚落,一字字喊道:“我不服!”

风带着生硬的冷,泪珠还没滚下来,就要凝成冰,少女娇俏的脸上,满是愤怒的倔强,“凭什么,道长可以对他说喜欢,却只能对我说抱歉?”

沈南风嘴角一动,蹲下身来,摸了摸那姑娘的头,“你现在还小,并不明白喜欢到底是什么。总有一天,你会忘了我,而后找到一个真正值得你倾慕的人,携手一生。”

小七本撑着的脸顿时垮下来,抽抽嗒嗒道:“那他、他凭什么……道长喜欢他,又为什么不能和他一起……道长总是骗我。”

沈南风愣了愣,眼底却泛出一丝难以琢磨的温柔,他甚至轻轻笑了一声,用一种颇为柔和的语气缓缓道:“我与他……并不只有喜欢。我们两个,都各自有更加重要的事,不得不去做。我与他之间相隔的,不仅仅是那一分无法言说的感情。”

如果为了炽烈的情爱,要去放弃两人未来漫漫长路,对他们而言,才是最残忍的。

沈南风,二十年才能够下山,才终于能够探寻一番自己所求的道;唐笑之,从来荒诞酒色,可初入江湖,就已显露锋芒。

他们,一个长夜独行,甘自沉沦,却要在无边黑夜中劈斩荆棘;一个合该策马江湖,满目风烟,万无拘束,一览长空……

那是他们未来生命中无边波澜,叫他们如何能为了一份“喜欢”,而不得不放弃所有壮阔?

更何况,路长而歧,霜夜深寒,而独行路上,既已有了相知情谊,就能怀揣着那份“喜欢”,各自孤独行走下去。

“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喜欢就应该是热闹而美好的,有人长相伴,欢喜相随。”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姑娘,笑道:“你自然是应该去感受那一份美好的。”

而非与他们一样,因为太多的不得已,而去生生放弃。

小七的眼中到底是有些迷茫,她仰着头,脑内纷乱,半点儿重点也抓不住,疑疑惑惑问道:“可是,黄河岸边,他屡次伤你,你也要喜欢他么?”地上太冷,想要站起来,她搭了一把沈南风的手腕。

沈南风侧过脸去,睫毛打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声音里却有点儿笑意,“那自然是我逼他的……”

小七的脸色变了一变,问:“可一路行来,你们从来没有商量过,也从来没有暴露过身份……”

沈南风将手抽回袖中,只能借着雪光,看他黑色宽袖中圆润指尖。

“有些事情,对他,的确是不需要一字一字说明白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唐笑之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彻底相信了他的。

巴山雨血,黄河寒淘,他双眼中恨也是真,痛也是真,可那一分信任,也是真。

不过,信与不信,从来都不是最大的问题啊。

小七默默地哦了一声,看了一眼面前的沈南风,觉得自己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沉默了很久,仔细站起来,将粉色裙子上的雪都抖落干净了。

“那么,道长,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乖乖回去,我听你的话,回天香谷。我现在很厉害了,会平平安安回去的。但是道长,一定要很认真地回答我啊。”

沈南风双眼一扫,又闭上眼睛,似在沉思,想了一圈,也没想到什么,于是应道:“好。”

可等了半天,也没见小七问出来,有些疑惑地看过去,发现那姑娘哭得满脸泪,声音几乎从喉咙里一个一个字挤出来,“道长、道长!内腠闭拒、脉流薄疾、五脏气争……你到底吃了什么东西啊!”

她知道这位道长,一向旧疾缠身,之前想了许多法子,也不见效。倒是这一见面,发觉他脸色虽无病容,看似骨精气瑾,可阳气虚浮,于是刚刚顺手借势搭了一把脉。这一探查,把她惊得魂魄飞散,几乎站也站不住。

她说一个字,沈南风的脸色就沉下一分。

他往后退了退,将双剑中较长的一柄抽出。迷蒙的雪地里,那柄长剑泛着冰冷秀气的光亮。

他默默然将剑刃擦了擦,黑色的道袍太宽大,显得他整个人孤零零的。

就连手中的剑,也带着一点儿孤零零的光,晃悠悠像水一样。

小七不清楚沈南风想要做什么,还往前凑了凑,于是眼睁睁看他并指如风,将自己点了穴仍在树下。

她看着那黑色的衣袍翻飞卷舞,像云一样,下一刻就要飘散不见了。心中不由愈发害怕,哭喊道:“道长!你骗我,你又骗我!你要往哪里去啊!”

沈南风摇了摇头,折回身来,将她的哑穴一并点了。想了想又说:“半个时辰,应该不会冻坏。等你能动了,回天香吧。”

他走的时候,习惯性挽了个剑花。

剑是很美的剑,手也是很好看的手。

剑光带着点儿惆怅,蕴着一缕不可捉摸的思念。

他带着如梦剑光,义无反顾往自己命运里奔赴。

东越烂漫花海边,带染秦川风雪的苍鹰振翅而飞,往北面天空鸣叫一声,转瞬不见。

柳扶风歪着头,撑在桌上,问道:“师姐,你这法子真的有用么?我翻遍了谷中医术,也没见到有解药啊。”

左梁雨悠悠站起,粉色裙摆在地上划开优美的弧线,像一声轻飘飘叹息。

“哪里是什么解药,不过是,替他偷得半点残生。”

 

旷野无垠,苍穹如坠。

唐笑之一路打马北上,这两天时间,终于追上了唐家的船队。

他顾不上歇脚,趁着船队靠岸安置的时间,一个如燕诀跳上船舷,锦袍玉带翻然飞卷,还没听清周围师弟师兄的呼喊,就一脚踢开了舱门闯进屋内。

室内的白衣公子闻声挑眉,略略表示了惊讶,随即以目光示意他将门关了。

哪怕神情淡淡的,也让人觉得,移花宫的神玉灵秀扑面而来。

他轻轻将书卷放回桌上,藏在白色长袖中的手,无端让人想到白云出岫,月光皎皎。他眼眸含笑,语气温雅,问道:“一向安好?”

唐笑之在那轻柔问句里,渐渐觉得发寒。他低头又抬头,脸上就挂起点儿百无聊赖的笑:“这一路走来,我若说很好,你难道会相信?”

苏红袖呀了一声,敲了敲自己额角,声音清亮透澈,“是我多问,不过见你回来,倒是意外。”

唐笑之脸上浮起惯常慵懒神色,往胡床上随意一坐,语气也是懒散的,“我原以为,你们一路随唐家船队北上,不是为了送死。”

苏红袖本已拿起笔,在纸上落下两个字,听了他这话,笔尖一顿,落了个墨点。他平静地放下笔,一笑如玉,“叶盟主一向惜才,可死生大事,非我等能决定。”

静默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唐笑之仰着半张脸,窗边漏下金色阳光,在他脸上抹了层金粉似的。

唐笑之眼神一闪,脸上虽有显见笑意,话音却是肃然,“苏红袖……你早该告诉我,沈南风到底是谁。”

若非他在船边窥得苏红袖与沈南风交谈片刻,也不知道苏红袖,从来都是局中人。

苏红袖嗤声一笑,拾起信笺,遮住了半张脸,眼底温和如水,“这件事,就连唐青容姑娘都不知晓,事关重大,牵连者众,只怕船队上的人,依旧以为他们守卫着满船箭器,前往燕云。”

唐笑之眯着眼睛,看阳光里的飞尘,一蓬一蓬的,洒落在棋篓里。

黑白二色的棋子,上好的玉打磨成,圆润剔透。他拣起一枚白色棋子,放在眼前端详片刻,里面还有一抹云样的絮。

棋盘上纷纭涌动,也变不过人心诡谲如海。

唐笑之往后靠了靠,身子落在椅背上,随手将棋子丢在棋盘上,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这棋,还是唐云师兄留下的。”

苏红袖抿了抿嘴,将信封包好,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看不见的灰尘,眼底清光一片。“彼时他身份泄露,辽人以寨民性命相挟,你亲眼所见。”

唐笑之心中冷笑,抛了抛手中扇子,“是么……你们一路走来,何曾把岸边百姓性命挂在心上?”

一路以唐家船队作饵,满船人命,沿途百姓,全是钓钩上的饵,只待持杆的手轻轻一挥,激起满湖风浪。

江边百姓,是辽人惯用的饵,而唐家船队,是帝王州,还是唐家布下的,饵?

一念至此,唐笑之额上有了些冷汗,却听苏红袖一叹,柔声道:“这倒是你想叉了。叶盟主既然借唐家船队引青龙会上钩,调虎离山,就绝不可能让船队出事。唐门主信我等一诺,帝王州又可能失信人前,只是到底折损了几位,实在有违唐门主托付。”

唐笑之眼底幽芒冷锐,摇头道:“唐家早已不过问庙堂之事;不该拿的人命,更不会拿。”

苏红袖将信放在火烛上,火瞬间铺上来,把信卷成了滚烫的灰。

“唐公子这是怨……我们弃无辜百姓于不顾?可一寨生黎与边关大势,究竟孰轻孰重?”

唐笑之皱眉,只觉黄河岸边习习冷风又回来了。

那个晚上,沈南风站在他面前,也说每一条路上,从来都是尸山血海;说别无他法……

唐笑之脑袋突突地疼,他揉了揉眉角,有些怀念巴蜀的时光。那时候他还糊涂,而糊涂,当然是一种福气。

苏红袖收回手,长河上的风吹进窗中,落了满桌,把信纸烧成的灰都剥离开。

他悠悠然道:“况且……我们,从来不是为了庙堂、江山。边关乱起,生民尽碎。江湖子弟,谁不曾秣马北望?”

唐笑之推门而出,抚腕微叹。天光沉寂,铺落寸寸长河。

风很大,很冷。

他伸手拈了拈风,什么也捉不到,可那风在他眼里,竟自灼烧。“罢了。青龙会已知晓东西不在船上,既无顾忌,自然也不会放过反咬一口的机会。早作准备吧。”

苏红袖慢慢走上来,转着手中碧绿玉笛,道:“我原以为,你会问,他还有什么任务,要去哪儿。”

唐笑之负手往甲板走去,背影在风中渐渐模糊。

他自然知道沈南风要去做什么的。

沈南风要去追回流落残碎的燕云局势图,而他要回来一援已处险境的唐家船队。

他原以为,爱这种东西,很容易让人死生与共。

可他们两个啊,终难相携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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